常人遇此最多止于汤药侍奉,而此人为母竟不惜断己子嗣以求高堂康健。
而事后江母更是病愈,由此便可看出此人诚心感通神明,当作天下表率!”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翰林院,礼部中不少年长官员都是微微颔首,似是认同这二人的说辞。
可不等更多人附和,不等刘宇宣判,中书省右丞郑必安便是跨步出班,笏板一挺,神情肃穆地当庭反驳。
“陛下,吕公此论大谬,陛下万不可信!”
刘宇阴沉的脸色略微一滞,抬手压下了想要反驳的吕珵转而道:“郑公有话请说!”
郑必安冲着刘宇行了一礼,随后转向吕珵道:“方才吕公言郭巨埋儿,但此事乃是汉末乱世的极端之事,只可作稗史传闻,岂能当作本朝教化典范?
况且孝慈本是一体两面,敬养母亲是为孝,抚育稚子乃为慈。
天伦之中,慈孝岂可割裂?!!”
说到这儿郑必安声音顿时拔高一度:“况且,若江攸不过是庶民,为野史传闻蛊惑而无知盲从,那尚有可恕之理。
但其为举人,读典籍、知礼法、晓天伦……
而今明知故犯、亲手杀子,此事又有何可争议处?
依臣来看,此非愚,乃为恶!
似此等之人岂可旌表,又岂能优先铨选!”
闻言刘宇还未开口,都察院一边儿的陈宪便是率先开口道:“陛下,郑公所言甚是,臣附议!
只是依臣来看,此人之恶远不止如此,更是沽名钓誉,妄图借孝谋官!”
陈宪此言一出众人全都是面色微动。
“若是寻常百姓杀子,不过依律获罪受刑;
但此人已有功名,纵是不得进士功名亦可候补为官!”
“此人深知本朝以忠孝治国、最爱旌表孝义之士。
依他举人功名,若是循规蹈矩恐难获此破格之恩,更难有替补之机。
于是他便行此惊世骇俗、灭绝天伦之事。
他在赌朝廷旌表、赌士林传颂、赌陛下怜其‘至孝’,借机博旷世孝名,求破格铨选、跃登仕途!
此人之行非为孝,乃是借孝之名搏自身前程。
故,依臣观之,此人不仅泯灭人性,天良尽丧,更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陈宪这边儿话音刚落,另一边儿大理寺少卿卢兆玄便是附和道:“陈御史此言甚是。
方才吕公说此人之举与郭巨埋儿无异是为大孝,那敢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是何人所说?
若吕公认定此人杀子为孝,那便是孟夫子所言有误,是也不是?”
卢兆玄不愧是家学渊源,世代簪缨,一句话直接就把不服气的一群老头给干破防了。
虽然他们都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但他们也不敢说孟子说错话了啊!
见一众老头敢怒不敢言,卢兆玄便是继续道:“如今三岁稚童无罪而死,父为功名便要子作牺牲!
似此等心术阴毒、罔顾人伦,天良丧尽之人若是入朝为官,必是恒古未闻之奸佞!
此人今日能杀子求官,做下此等欺君罔上之事,他日若一朝得势,通敌叛国祸乱朝纲又有何稀奇?
故,臣请杀之!”
卢兆玄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就炸锅了,支持江攸和要杀江攸的人各执一词,双方闹得不可开交。
而就在此时,刘宇终于出面判胜负了。
他手指轻叩桌面,目光无声地扫视下方。
一时间所有人都纷纷闭嘴,个个噤若寒蝉。
而等到底下人再无人说话,整座大殿只余下那一声声桌面轻震的声音后,刘宇这才开口。
“前朝太宗时,魏王李泰,腹有诗书,聪敏冠世。
其为夺储位,曾对太宗立誓曰:
若臣得天下,他日当杀己所有子嗣,传位于弟晋王!”
说到此处,刘宇那无喜无悲的目光再一次扫视众人,看的所有人都心里发毛。
“诸公可记得,时任谏议大夫的褚遂良当时是如何对太宗说的吗?”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再度沉默下来。
要知道这杀子传弟的故事,距今可还不到一百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