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漫长的一天(1 / 2)

末日野草开花 边福 3599 字 4天前

2028年2月9日,元宵节。

窗外的天色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沉沉地压在“磐石城”的上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光,甚至连一丝微弱的星光都吝啬地不肯施舍。这本该是万家灯火、阖家团圆的日子,如今却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死寂。

陈鸣飞站在临时指挥部的窗前,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街边的路灯闪烁着昏黄的光,偶尔有巡逻的士兵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冰冷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谢岳。

这是他今天收到的第七块铭牌。

谢岳,女宿,杨鹏,彭虎,辰龙,子鼠,丑牛……

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一张张生动的笑脸,仿佛还在昨天。谢岳开着他那辆破旧的油罐车,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说要把白帝的冰墙炸个稀巴烂;女宿队长朱莹,眼神坚定,燃烧着自己的生命力,堵在城墙隘口,为众人争取那一线生机;彭虎,那个粗犷的大汉,端着机枪,像一座铁塔般守护着阵地,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们都在这一天,永远的定格了笑容。

唯有一座丰碑,永远的留在那里,成为长城的基石。

陈鸣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却像潮水一样,不断地冲击着他的脑海。他仿佛又听到了长城脚下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看到了漫天的血雾和残肢断臂,感受到了战友们在枪林弹雨中倒下的那一刻,心脏被撕裂的剧痛。

“叩叩叩——”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陈鸣飞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门被推开,何奎走了进来。这个平日里总是扛着摄像机,咋咋呼呼的“末日直播间”主播,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他的摄像机被随意地扔在桌子上,镜头上沾着一些干涸的血迹,那是他在战场上不小心蹭到的。

“小飞……”何奎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哽咽。

陈鸣飞转过身,看到何奎红肿的眼睛,心里一紧。他知道,何奎和他们一样,经历了那场惨烈的战斗。他本想拍摄大场面,却没想到,拍回来的,只有一块块冰冷的铭牌。

“怎么了?”陈鸣飞走过去,拍了拍何奎的肩膀。

何奎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子旁,拿起自己的摄像机,手指抚摸着冰冷的镜头。突然,他猛地将摄像机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拿的是摄像机,而不是RPG!”何奎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痛苦地嘶吼着,“为什么!这破摄像机,在这末日里,怎么救华国!它什么都记录下来了,可是它救不了人啊!它救不了谢岳,救不了女宿,救不了彭虎……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黑暗中发出悲鸣。

陈鸣飞沉默了。他知道何奎的感受,他也曾无数次地质问过自己,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而不是那些更优秀的战友。

他走到何奎身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摄像机。镜头虽然有些刮花,但还能用。他轻轻地将摄像机放在桌子上,然后看着何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奎哥,你还是扛起你的相机来,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的好。”

何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我们不是记录灾难,我们不是拍摄苦难。”陈鸣飞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们是在传播希望。”

“未来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有希望在,人们才能活下去。华国才有未来。”

“未来可以不属于我们,但一定得属于华国。”

何奎怔怔地看着陈鸣飞,眼中的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思索。

陈鸣飞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知道,安慰不一定有用,连他自己都需要别人的安慰。但注入希望,是一定有用的。

人是需要活下去的。活下去的人,肩负着传递希望的重任。只有有人活着,那些死难者的故事,才能传承下去。

他从背包的底部,拿出那本已经有些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英雄录”三个字。这是他答应过谢岳的,要把他们的故事,把那些牺牲的战友的故事,都记录下来。

他翻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个名字。

谢岳,男,30岁,原民间小队西游小队副队长。性格憨厚,乐于助人。在长城之战中,驾驶油罐车撞击白帝冰墙,壮烈牺牲。

女宿(朱莹),女,28岁,原军方特战小队玄武小队队长。性格坚毅,责任心强。在长城隘口,燃烧生命力,阻击敌人,为战友争取撤离时间,壮烈牺牲。

杨鹏,男,37岁,原四号安全区民间小队游骑兵小队队长。性格直爽,重情重义。在长城之战中,为掩护战友撤退,被敌人乱枪打死。

彭虎,男,39岁,原民间小队东北虎小队队长。性格粗犷,悍不畏死。在长城之战中,用机枪扫射敌人,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雕刻一座丰碑。他会去找人,为他讲述,每一个他不知道的细节,他会去了解,去倾听,每一个人的故事。

哪怕他很累。

哪怕时针与分针在钟表上方重合,新的一天已经开始。

他不敢睡去,他还没有走出这漫长的一天。

二十三号安全区

2028年2月13日,二十三号安全区。

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发出刺耳的刹车声。陈鸣飞随着人流走下火车,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面上,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略带消毒水味的气息。这是安全区的味道,是秩序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他挣扎又抗拒地走出车站,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街道两旁的建筑依旧,但行人却少了许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阴霾。

有些事儿,再如何的恐惧,也必须面对。

他紧了紧身上的背包,里面装着那本沉甸甸的“英雄录”,还有几块冰冷的铭牌。他迈开脚步,朝着军区接待处的方向走去。

军区接待处的大门依旧庄严,但站岗的士兵却换了一批新人。陈鸣飞拿出自己的介绍信,递了过去。

那个年轻的士兵接过介绍信,上下打量了陈鸣飞很久。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一丝好奇,还有一丝……怜悯。

“陈鸣飞?”士兵确认道。

“是。”陈鸣飞点了点头。

士兵又看了看介绍信,然后才放行:“进去吧,艾霞同志在里面等你。”

陈鸣飞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走进接待处的大厅,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着。他按照指示,来到一间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推开了。

病房里,光线有些昏暗。艾霞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消瘦得不成样子。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但那微微隆起的弧度,却更衬托出她身体的孱弱。

赵阿姨坐在床边,正静静的看着一本书。看到陈鸣飞进来,赵阿姨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中书,站了起来。

“小飞,你回来了。”赵阿姨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

“赵阿姨。”陈鸣飞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看着床上的艾霞,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

艾霞似乎听到了声音,缓缓地睁开眼睛。当她看到陈鸣飞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陈鸣飞走到床边,握住艾霞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冰。

“对不起,我来晚了。”陈鸣飞的声音哽咽。

艾霞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阿姨叹了口气,拉过一把椅子,让陈鸣飞坐下。

“艾霞的情况,并没有比你想象中的要好。”赵阿姨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无奈,“如果不是我悉心照料,她可能挺不过十五。”

陈鸣飞的心一紧,他看向赵阿姨,等待着她的下文。

“一个女人,一个怀孕的女人,在末日后,先是得到消息,自己的父母在第一波灾情中,就被报了失踪,然后又被确认为死亡。这已经是一种打击了。”

“但在公婆,家人,老公,小姑子的安慰下,还是能坚强的挺过来的。”

“可是后面,公公婆婆相继失踪,却在新年夜的时候,被报出,公婆被抓,公公还被当面处决。”

“然后是小姑子,一个人偷跑出安全区,消失在灾区里。”

“老公不在身边,自己弄丢了老公的家人。就算再坚强的女人,她也坚持不住了。”

“如果不是顾及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她可能……”

赵阿姨没有说下去,但陈鸣飞已经明白了。

他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无法呼吸。他想象着艾霞在这段日子里,所经历的绝望和痛苦。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公婆,失去了小姑子,现在,又失去了他……

不,他没有失去她,他回来了。可是,他带回来的,只有一身伤痛和满心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