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埃德蒙就醒了。
窗帘还是灰蒙蒙的颜色,路灯的光已经灭了,窗外的天介于灰和白之间,像一张没洗干净的底片。
他侧过头,汤姆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蓬黑发和半只耳朵,呼吸很慢,很深,肩膀露在被子外面,锁骨道浅浅的红痕。
埃德蒙看了他很久。
目光从头发移到耳朵,从耳朵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那只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伸出手,把那只手轻轻握在掌心里。手指有点凉,指节分明,每一根都很长。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在那条生命线上落下一个吻。嘴唇碰到皮肤的时候,汤姆的手指动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了的小鱼。
埃德蒙松开他的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他侧过身,面对汤姆,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腰,把自己整个人贴上去。胸口贴着他的后背,膝盖顶着他的膝弯。
他收紧了手臂,又收紧了,收得紧到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喘不上气,但他不想松。他不想松,因为一松手,这个人就要走了。
走到一个他进不去的地方。那里有高高的塔楼,深深的湖水,和一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围墙。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空空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但他咽了一下。像在咽一口看不见的、咽不完的苦水。
汤姆醒了。
他的身体在埃德蒙怀里动了一下,像一条刚从冬眠里被惊醒的蛇,慢慢地在被子底下舒展开。
他翻了个身,面朝埃德蒙,眼睛还没有睁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微微抿着,像在适应从梦境到现实的过渡。
埃德蒙看着他的睫毛从静止到颤动,从颤动到微微扇动。然后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开了,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刚被雨洗过的黑石子。
他看着埃德蒙,眨了两下眼睛。
“几点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还早。再睡一会儿。”
汤姆没有睡。他看着埃德蒙,目光从迷糊变得清明,从清明变得柔软。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埃德蒙的脸颊,从颧骨滑到嘴角,从嘴角滑到下巴,指甲蹭过皮肤,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痒。
埃德蒙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心跳在那里,咚咚咚,比平时快很多。
“你怎么了?”汤姆问。声音还哑着,但里面的睡意已经退了大半。“心跳好快。”
埃德蒙没有说话。
他把汤姆的手从胸口移到嘴边,嘴唇贴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慢慢地亲过去。中指上那枚银色的戒指碰到他的嘴唇,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块含在嘴里快要化了的冰。
“汤姆。”他开口了。声音低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怎么办。”
汤姆看着他。
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瓷器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从瞳孔边缘向外辐射,蔓延到虹膜,蔓延到巩膜。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眼球表面都布满了。
“汤姆。”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软绵绵的尾音。
“离了你,和挖我的心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