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夜里,探子的铜镜终于逮到了东西——修道院后墙的小门在子时开了一线,一条黑影闪出来,在墙根的石头缝里塞了个蜡丸,转身回去。探子没动蜡丸,记下了时辰。第二天、第三天,同样的时辰,同样的位置,换不同的黑影。
“院里的鱼不止一条。”指挥官听完回报,并不急着收网,“蜡丸是死物,收一个少一个。我要的是取蜡丸的人。”
等了五夜,取的人来了。是个摇船的,半夜从海边的礁石后划出一条小舢板,靠到修道院下的乱石滩,摸上滩,从石缝里取了蜡丸,又下水回去。水鬼队长带着四个人,潜在舢板回航的必经水道里,等船从头顶过,四个人同时出水,连人带船按翻在水里。摇船的猝不及防,被拖上滩时还死死咬着牙,掰开嘴一看,舌底下藏着一小卷蜡封的纸——蜡丸里的东西,他已经用新蜡封好含在舌底了,万一被抓,嚼碎咽下就是。好一番手忙脚乱,才把那张纸从他喉咙口抠出来。
纸上是一份图,画得极细:海崖炮台东端的炮位布置、炮数、弹药堆栈的位置,连炮台全是真东西。
“抓绘图的人。”指挥官把图拍在桌上,“舢板夫只是信使。这图出自炮台上过班的人——查,近半年里,炮台雇佣过的所有石匠、泥水匠、帮工,一个不漏。另外,”他把那张鱼市收据也拍在旁边,“鱼贩画的路和这张图对得上。两条线,一个窝。这个窝的根,就在圣尼古拉修道院的墙里面。这一次,证据齐全,名正言顺。”
第二天拂晓,三百名士兵封锁了修道院。没有喊杀,没有抄掠,指挥官亲自出面,请出老院长,把两张图摆在石桌上,只说了一句话:“您的院里,有人借上帝的房子给敌人画图。交出画图的,院子还是院子;交不出,我按军法封院,二百修士另择寺院安置。”
老院长是个九十岁的枯瘦老人,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他盯着那两张图看了足足一炷香,颤巍巍地站起身,说了句:“老僧瞎了眼。请大人给我一夜。”
一夜之后,天没亮,老院长亲自绑着一个人送出了山门——画图的真是炮台雇过的石匠,在院里做了三个月的杂役,白天搬石头,晚上在禅房里画炮位。他的上线,院里交不出,只说此人从不与院里人接头,每夜子时自去后墙。
“上线的还在外头。”指挥官以刀在石柱上刻下第八十二道弧线标记,吩咐水鬼队长,“舢板夫的航道给我日夜盯着。放长线,看这条线通到哪条船上去。通到船,船通到哪——”
他望着港外灰蒙蒙的海天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探子来报,那条水道外,隔三差五泊着一条热那亚商船,挂的是热那亚的旗。热那亚——又是热那亚。盟约上的盟友,谍报里的影子。指挥官把这些日子所有挂着热那亚牌子的可疑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冷:老间谍牢里的鱼刺、挂热那亚牌子的送毯商人、炮台外的热那亚商船——
要么,威尼斯在冒热那亚的名。
要么,热那亚嘴上跟帝国结盟,背地里把萨洛尼卡卖了双份价。
他把两条都写进了军报,封上火漆。封完,他捏着那枚小小的火漆印,在灯下坐了很久。盟友的旗,敌人的刀,有时候隔着一层纸。开春的海上,这三百艘敌船里,谁知道有没有挂着友军旗帜的第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