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的打法刁钻——不打人,专砸冰。他们用长杆和石块砸押解队脚下的冰面,冰一碎,人掉进冰窟窿,不会水的当场沉底,会水的爬上来时已被冻得握不住刀。半个时辰,押解队折了近百人,圆阵越缩越小。
彼得被裹在阵中央,忽然说了句什么,旁边的骑兵没听清。彼得提高了声音,这回是完整的突厥语:“往西岸打。西崖的石头少,他们的人薄。再不冲,都得死在冰上。”
副将扭头瞪他:“闭嘴,俘虏!”
“你的仗打得比我父亲好,”彼得面不改色,“但你不懂山民。我懂。我在高加索边境长大的。”
副将一咬牙,信了。圆阵转向西岸,三百骑兵把最后的气力全押上,硬生生从山民最薄的一侧凿开了一道口子,冲上了西岸的乱石滩。上岸就好办了——山民的野战本事一半在冰上,上了石头滩,奥斯曼的刀斧手反压回去,把追得最近的一股山民赶下了河。
激战持续到黄昏。山民见劫囚无望,呼啸一声,翻崖走了,来得快,去得也快,雪地上只留下二百多具尸体。押解队清点:阵亡一百六十人,伤九十人,彼得毫发无损——他甚至还帮一个压断腿的奥斯曼兵裹了伤。
夜里宿营,副将坐在火堆边,盯着彼得看了很久,问:“你图什么?你要跑了,刚才冰上就跑了。”
彼得烤着火,淡淡道:“我落在你们手里,是我父亲棋局的一部分。死在半路,就不是了。”
“什么意思?”
“沙皇需要我活着在你们手里,”彼得抬起眼,火光在他的蓝眼睛里跳,“活着的人质,比死了的英雄有用。我三弟在维也纳——你们已经知道了,我招的。等他学成带兵那一天,第一个要救的就是我。所以我会老老实实走到伊斯坦布尔,每天吃好睡好,等着。”
副将后背发凉。这哪里是二十一岁的战俘,这分明是沙皇棋盘上一枚自己会动的子。
第二天天没亮,押解队改了道——不再走河谷,翻山,走猎户的小径,宁可慢,也要避开一切能设伏的地方。第七日,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前哨带回来一个猎户,老头冻掉了半边耳朵,说前天夜里看见山梁北面来了一队人,三十几个,也是过山,带的是罗斯式的雪橇。
副将心里咯噔一下:前面还有一拨?这回是劫囚的,还是接应的?
他把队伍拉到山脊线的背风面,连夜给伊斯坦布尔和石堡各放了一只信鸽。放完鸽子,他回头望了一眼囚车里安安稳稳睡觉的彼得,忽然觉得自己押的不是一个俘虏,是一块烧红的铁——谁都想来抢,可抢到了手,烫的是谁,还不好说。
山风卷着雪粒子抽过脊线。北面那三十几个神秘过客的去向,连冻掉耳朵的老猎户也说不清了——雪把所有的脚印,都抹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