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枯柳林。三百骑兵把林子围成铁桶,只留北面一个口。子时,三辆雪橇摸进林子,橇上的人刚把装粮的雪橇拖到老河湾的约定地点,火把就从四面亮了起来。交火很短促——橇上不过十几个人,抡刀抵抗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抱头跪了雪。活捉的九个人里,审了半夜,审出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结果:这是北面三百里外,一个诺盖部落的小商队。诺盖人不做大生意,专在战乱里做这种倒卖——从困守的孤堡里用金子换粮,再运到缺粮的草原部落去,一转手,十倍利。
不是间谍,不是死士,是生意人。
老百夫长把口供递给族长时,小心翼翼地说:“族长,这些诺盖人……怎么处置?按军法,偷军粮是死罪。”
族长捏着那几张口供,在火堆边坐了很久。火光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最后他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粮食追回来多少?”
“四百袋追回了三百八,剩下的路上损耗了。金子一片没动,全在。”
“粮入仓。金子……”族长顿了顿,“金子给阿拉什家里送去一半。告诉他婆姨,男人犯了军法,人没了,家还在。另一半充公。”
老百夫长瞪大了眼:“那诺盖人和阿拉什——”
“阿拉什,明早,堡门前,军法。”族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诺盖人,放。放他们走的时候,让他们在堡外转一圈,让所有探头探脑的人都看看——红砂堡的人,敢抓也敢放。粮是命,命不能拿来做生意;但人家是生意人,不是敌人。这个分寸,得让草原上的人都知道。”
第二天,阿拉什在堡门前被处决。行刑前,他求族长一件事:别把他钉在杆子上示众,留一张全皮,他想干干净净地去见祖先。族长准了。阿拉什死的时候没有喊,只对围观的人群说了句:“红砂堡的粮,是弟兄们的命。我动了弟兄们的命,我拿命还。你们都看着。”
这件事在堡里引起的震动,比打赢一场仗还大。当天夜里,高加索军需官来报:有两拨人主动来投案,都是顺过粮的,顺得不多,把藏的金子和剩下的粮全吐了出来。族长把投案的和赃物一笔笔记下,人没杀,全编进了挖雪道的苦力队——开春之前,红砂堡要挖通一条通往盐堡的雪道,运粮、运箭、运春天的消息。
诺盖商队放走后的第十天,一个诺盖头人单枪匹马来到了红砂堡外,自称是商队的首领,要当面谢土库曼族长的不杀之恩。族长在堡门上接见了他。诺盖头人在雪地里行了个大礼,起身时说了句让族长眯起眼睛的话:
“族长,我这一趟来,除了谢恩,还带了个消息——草原上有人在传,说开春之后,有一支大军,不走伊斯法罕的大道,从北面的大盐漠直插里海东岸,从冰面上过海峡,抄红砂堡的后路。传话的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说这支兵的向导,请的是诺盖人。”
“你信了?”族长问。
“我不信。”诺盖头人咧开嘴,露出黄牙,“诺盖人不给任何人当向导过冰海——冰面上的裂缝不认人。可是族长,空穴不来风。有人在往诺盖人身上泼脏水,想把水搅浑。搅浑了水,谁的船好走,您比我清楚。”
族长盯着这个满脸风霜的草原商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吩咐老百夫长:“开中门,请头人进堡,吃烤全羊。”
当夜,宾主尽欢。诺盖头人走的时候,族长送他出堡门,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头人听罢,哈哈大笑,翻身上马,消失在雪原的暮色里。
老百夫长好奇:“族长,您跟他说了什么?”
“我跟他说,”族长望着雪原尽头,“冰化之前,我想请他的商队帮我运一批东西去东岸——一批拜年的礼物,送给伊斯法罕的新主子。”
“咱们哪来的礼物?”
“有。”族长转身进堡,声音混着风雪飘回来,“八千个波斯俘虏,在堡里白吃了一个冬天的粮。开春冰一化,全须全尾地还给波斯王——这就是最好的礼物。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的时候,也可以先把刀收回来,让对方喘口气。喘了气的人,才听得进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