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尔恰科夫对此一无所知。他这个月过得很舒坦:奥斯曼人不敢出海,他每天派船在口外耀武扬威,偶尔炮击一下岸边,心情好的时候还让水兵在甲板上钓鱼。
风暴是在一个后半夜来的。毫无预兆,东北风像一堵墙一样拍过来,半个时辰之内,浪高从三尺涨到一丈。罗斯舰队在锚地里炸开了锅——半月形的锚泊在风暴里成了绞索,船一艘挤着一艘,缆绳崩断的声音此起彼伏。
然后,铁刺林开始吃饭了。
第一艘遭殃的是外圈的一艘战船,被浪涌推着横移,船底蹭上铁刺,划开一道三丈长的口子。海水灌进去的时候,船上的水兵还以为是触礁。紧接着是第二艘、第三艘——风暴中的船体一起一伏,底舱和水线在全向度的乱蹭,铁刺上挂着朽木、船壳板、碎桨叶。内圈的粮船和修理船更惨,它们吃水浅,铁刺专扎水线,一扎一个窟窿,扎了还拔不出来,浪一扯,连桩带板撕下一大块。
天亮时,风暴过去了。戈尔恰科夫站在旗舰甲板上,看着自己的锚地,半天没说出话。沉了七艘,重伤十几艘,轻伤的几乎人人有份。修理船自己还冒着烟——有一艘被浪推到铁刺最密的地方,底舱开了七八个眼,修船的工匠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堵窟窿,一边堵一边哭。
塞利姆在北岸炮台用单筒镜看完这一切,笑得直拍大腿,回身以刀在门柱上刻下第四十七道深痕,刻得石头沫子乱飞。
水军统领得到战报时,正在喝药。他听完,把药碗一放,吩咐海军司令:“别给他喘气。他的舰队现在要拖去修理,必然要找一个背风的浅湾——离他最近、最背风的是哪?”
海军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半圈,停在黑海东岸的一个点上:“苏呼米湾。浅、背风、有滩。但那是罗斯人的地界,岸上有炮台。”
“炮台打得到湾口吗?”
“打不到湾口,打得到湾内。”
“那就够了。”水军统领撑起身子,“他拖船进湾修,必然挤在湾内——炮台护得住他,也圈得住他。海军司令,点齐你的二十八艘船,再从博斯普鲁斯守军里借二十艘武装快船。趁他在苏呼米湾趴窝修船的这半个月,我们把黑海的门口给他彻底焊死。不需要打——他修一个月,我们就在口外巡一个月。他的舰队要么困在湾里过冬,要么出来,出来就是决战。而决战的时辰,由我们挑。”
海军司令领命。临出帐,他回头看了看担架上的水军统领:“你这一手水底下的功夫,跟谁学的?”
水军统领嘿嘿一笑:“小时候在黑海边上偷鱼,渔船底全都钉着蒺藜。挨过扎,就记住了。这世上的道理都一样——谁家的院墙下没点钉子呢?区别只在于,你的钉子是埋在土里,还是埋在沙里。”
半个月后,四十八艘奥斯曼战船横在黑海南口,下锚,起灶,摆出常驻的架势。苏呼米湾里,戈尔恰科夫看着湾口外那一片灰绿色的帆影,攥着黑宝石戒指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给沙皇写了入冬后的第七封信,信的第一行是:“陛下,黑海的门,我敲不开了。而且看样子,我们自己也快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