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船令烧到第二个月,暗流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换了个方向涌。
先是王畿东面的三个集市,同一夜里出了事:不是烧粮,是杀税吏。三个税吏,死状一模一样——后脑一锤,喉咙一刀,身边各留一朵干枯的百合花。动手的人干净利落,明显是练过的。
紧接着,运河上两艘运盐的官船沉了。不是凿沉的,是船工自己把船开进了浅滩——两个船工,事后投了河,尸体捞上来,怀里都揣着一小袋金豆子。
老百夫长把金豆子倒在案上,一颗颗捻着看,看了半晌,对指挥官说:“金子是真的,佛罗伦萨铸的。流亡国王傍上了大款——海那边的岛国不出金子,出船;出金子的是佛罗伦萨的银行家。这些银行家在赌,赌法兰克复国,赌赢了,流亡国王欠他们的就是国债,十倍偿还。”
“所以荆棘团现在不缺钱,”指挥官接过话,“不缺钱,就不急着搞大动静。杀税吏、沉盐船,都是小刀子割肉。他们想用一百个小伤口,把我们放血放到开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卢泰西亚的冬景灰扑扑的,钟楼上的绿旗垂着,一动不动。
“老伙计,”他说,“咱们之前的打法,是见一个拔一个。现在人家撒了一地的种子,咱们两个老头,拔不过来。”
老百夫长咧嘴一笑:“那就让长草的地自己拔。”
三天后,王畿各城贴出了一张告示,内容简单得近乎粗暴:凡检举荆棘团者,赏金十两,包庇者,与荆棘同罪;凡荆棘团成员自首者,免死,赏田二十亩;凡被胁迫加入、如今反正并交出上线者,不但无罪,赏金五两。
军法官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大人,自首免死,军法的脸往哪搁?”
指挥官只回了一句:“军法的脸,比不上冬天的粮道。荆棘团杀一个税吏,我要派十个人去补;他烧一个仓,我要征三百民夫去重建。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告示贴出去的头十天,一个来投的都没有。第十一天,一个瘸腿的老乞丐进了卢泰西亚的城门,直奔总督府,说他要自首。审下来,老头真是荆棘团的外围——专管传递消息的,跑不动了,被组织像破鞋一样扔了。他交出了上下线各两个人,领走了五两赏金和一张免罪文书。
老头出城那天,不少人都看见了。两天后,第二个自首的来了,是个给荆棘团做过两次饭的酒馆老板娘。第三天、第四天……半个月下来,自首的、检举的,一共抓了七十多人,拔出了大小窝点十一处。荆棘团的外围网络,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但核心的那一撮,始终没露面。直到二月初——不,直到开春前最后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真正的反击来了。
那天夜里,卢泰西亚的大牢被劫了。
劫狱的人不多,四十几个,但个个都是死士里的死士。他们事先在牢房外的街上堆了几十车干草,火一起,半条街烧成了火墙,把增援的巡逻队硬生生隔在街南。劫狱者用准备好的撞锤砸开牢门,点名提人——他们不要钱,不要别的囚犯,专提从科尔比粮仓案一路抓下来的那十几个硬骨头,包括军法官审了三个月都没撬开嘴的荆棘团头目,一个叫罗贝尔的法兰克贵族。
眼看人就要被劫走,牢区角落里,一个瘸腿的老头拄着棍子挪了出来——正是那个第一个自首的老乞丐。谁也没注意这个领过赏金、天天在牢区扫地的老头,此刻他从草堆底下拖出一面铜锣,疯了似的敲,一边敲一边用土话大喊:“火里有地道!他们要从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