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两个。”

近卫军统领以为自己听错了：“放了？”

“放了，还要放得体面——赏钱，送出城，让他们的上线看见。”大维齐尔转过身，雪光落在他半白的鬓角上，“三具焦尸，两个活口，这是一道算术题。六国联盟那边算的是：我们抓不到活口，因为他们都是死士。我现在放两个活口回去，他们的算术就得重做——死士？死士怎么会活着回去？这两个活口回去之后，联盟内部互相猜疑的种子就种下了。威尼斯的飞狮和法兰克的百合一起行动，可回去报信的偏偏是法兰克线的人——你说，威尼斯人会不会怀疑法兰克人留了后手？”

近卫军统领咂摸了半天，由衷地说了句：“大维齐尔，您这仗，打得比前线还狠。”

“前线用刀，”大维齐尔望着博斯普鲁斯的方向，“这里用刀的影子。都是刀，都要见血——见不着血的刀，才最疼。”

当日下午，更大的收获来了。那两个被放走的宫奴，有一个在出城的路上“忍不住”向同伴嘀咕，说漏了嘴——这个“同伴”当然是装扮的探子。顺着这条线，三天之内，伊斯坦布尔又起出了两个联络点，抓了十一个人。审讯没有任何动刑的必要：十一个人里，有六个是六国联盟各自的外围，互相之间原本不认识，此刻挤在一间牢里，第一天就开始互相指着鼻子对骂，第二天就把各自的上线卖了精光。

大维齐尔听完口供汇总，一个人关在议事厅里——真正的议事厅，在地下——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唤来书记官，口述了一道将令：

“六线军议之决议，即日起施行。其一，各线冬防军，抽精壮三分之一，秘密向萨洛尼卡—博斯普鲁斯一线集结，名为冬训，实备开春之海战。其二，多瑙河方面，抽调两万轻骑，隐于王畿西部林区，不动，不闻，不见——这是留给联军登陆的口袋。其三，里海、高加索两线，只守不攻，让出边地三十里，诱波斯、罗斯前锋深入，拉长其补给。其四，命萨洛尼卡造空船——两百条空商船，装满沙石，泊在港内最显眼处，做出粮丰船足的假象。”

书记官笔走如飞，记到第四条，忍不住抬头：“大人，空船……敌人派斥候一看不就穿了？”

“就是要让斥候看穿。”大维齐尔淡淡道，“斥候回报‘萨洛尼卡港船满粮足’，敌帅必疑；再探，探出是空船，敌帅必再疑——疑心我们另有图谋。用兵之道，虚实之间。他若信了船满，便不敢攻港；他若识破了空船，便会猜我们的真粮藏在哪里。他猜的地方，一定是我们最希望他猜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帝国地图前。六条线，六个箭头，在开春的日期上，都指向同一个点——博斯普鲁斯。

“六国联盟，四十万大军，三百艘战船，”他用权杖轻轻敲着地图上那片狭窄的海峡，“六只拳头要打一个地方。好——那就让他们都来。博斯普鲁斯是帝国的喉咙，可喉咙这东西，外面的人掐不住，只有里面的人自己才掐得住。把六国的主力都引到海峡来，引到城墙下来，引到我们炮台的射界里——”

权杖在地图上重重一顿。

“——然后，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