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最深的时候,帝国做了一件让六国联盟看不懂的事——过年。
六个方向的战线,同一日杀猪、宰羊、发酒。多瑙河的王畿各城,奥斯曼军和法兰克百姓在同一片广场上分吃烤羊;里海的红砂堡,土库曼族长把堡里最后两百坛酒抬出来,兵民同饮,喝空的酒坛从城头扔下去,在雪地里摔出一串脆响;高加索的三寨,新指挥官让士兵们用冻硬的牛粪堆了一座罗斯风格的雪人,给雪人戴上彼得的毛皮帽子,全寨笑翻;希俄斯岛上,海军司令把水手们的饷银提前发了双份,准许每船派三人上岸,岛上希腊人的酒馆那夜的生意好得上了天。
这不是松懈。大维齐尔的军令写得很明白:过年三日,酒照喝,岗照站,探马加双。笑要笑给对面看——让联军的斥候回报:奥斯曼人吃得饱,穿得暖,士气旺得很。
过年三日里,六线各有一件事,值得记上一笔。
多瑙河。老百夫长巡营到科尔比,就是冬天烧掉三千袋粮的那个镇子。镇口如今立了块石头,是百姓自己凑钱凿的,上面用两种文字刻着同一天的事:某年某月,法兰克人烧我粮仓;奥斯曼人赔我口粮。老百夫长在石头前站了很久,回营后对指挥官说:“这块石头,比咱们打十场胜仗都值钱。可是大人,我还是那句话——流亡国王不死,荆棘不断。你可想好了?”指挥官望着炉火,没有回答。火堆哔剥响着,映得他的眼睛明一下,暗一下。
里海。诺盖商队如约而至——不是运货,是运人。八名诺盖长老,在土库曼族长的中军帐里盘腿坐了一圈,喝了一天的马奶酒,谈成了一笔让后世史书反复琢磨的生意:诺盖草原十二部,开春之后不替任何一方当向导、不卖给任何一方战马,名义上中立,实际上把草原向西的路全部让给了奥斯曼的骑兵,把草原向东的水草情报全数递到红砂堡。长老们开价不高:战后,里海东岸的三个盐场,租给他们九十九年。族长连价都没还,只说了一句:“盐你们拿去,草原上但凡有一根罗斯人的马桩子,合约作废。”八位长老齐刷刷举杯,一饮而尽。
高加索。彼得在解送伊斯坦布尔的囚车里,过了他在高加索的最后一个夜晚。押解队在山口宿营时,新指挥官来了,没带他走,只隔着火堆看了他半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你三弟在维也纳,学的是欧洲打法。可欧洲的打法,到了高加索的雪里,要打个对折。告诉他。”彼得盯着火光,忽然笑了:“你放我走,就是为让我带这句话?”“我不放你,”新指挥官站起身,拍拍雪,“我是让你到了伊斯坦布尔,替我看着点——你们罗斯人,若真有本事从苏丹的宫廷里活着回莫斯科,你这条命,比你那两个兄弟加起来都值钱。”彼得脸上的笑,第一次淡了下去。
萨洛尼卡。挂热那亚旗的商船终于露了真形——它不是热那亚的,也不是威尼斯的。水鬼们顺着舢板夫的航道摸了一个冬天,最后在那个深夜,连人带船按翻在湾外。船上抓下来的“船长”,审讯时一句口供也没有,只说自己是“替债主收账的”。但从船底的夹层里,起出了一整箱信——收信人的落款,全是佛罗伦萨。指挥官把那箱信原样封好,派快船直送伊斯坦布尔。军报上他只写了一句话:“金主找到了。开战之日,宜先断其金。”
爱琴海。海军司令做了件违反常规的事:把二十八艘战船里的十艘,派去护送一支商队——去埃及。参谋们大惑不解,决战在即,战力金贵。海军司令只解释了一句:“爱琴海的仗,打完了。开春之后的仗,在博斯普鲁斯。而博斯普鲁斯的仗打起来,帝国的粮道要从黑海运——黑海现在是罗斯人的天下。从埃及绕道,远,但是稳。这十艘船运回来的不是货,是开春之后全军的口粮。船可以沉,粮道不能断。”
博斯普鲁斯。塞利姆的铁索真的重新接上了,双股的。老工匠带着徒弟们在冰水里泡了二十天,把断索捞起、锻接、重新沉入水底。竣工那天,老工匠冻掉了两根脚趾,塞利姆亲自给他斟酒,问:“这回结实吗?”老工匠捧着酒杯,咧着缺牙的嘴笑:“大人,单股的索,断过一次。双股的——得先断我这两根脚趾。”满营大笑。笑声里,两岸炮台的炮衣全部卸除,炮口敞开,朝着海峡外灰蒙蒙的海天。
过年之后的第七天,六线的军报在同一日抵达托普卡帕。
大维齐尔把六份军报依次排开,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午后的阳光从议事厅的高窗斜射进来,照得满桌的纸页发亮。他站起身,把六枚铁牌收进一只铁匣,锁好,交给近卫军统领:“六线的冬防,到此为止。从今日起,六线的军令全部出自萨洛尼卡的联合军帐——我将移驻萨洛尼卡,亲自督战开春的海峡之战。伊斯坦布尔,交给你和海军司令留下的守备。”
近卫军统领单膝跪地,接过铁匣,双手在抖:“大人,萨洛尼卡……是第一线。”
“所以我去。”大维齐尔已经转过身,望向南方,“帝国的刀,磨了一整个冬天。开春这一仗,我不在刀柄上握着,我不放心。”
出城那天,没有仪仗,只有一辆普通的双驾马车,三十名骑兵护卫。马车驶过博斯普鲁斯大桥的时候,大维齐尔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伊斯坦布尔——千年的城墙,万家的灯火,海峡里碎银一样的波光。
“这一仗打完了,”他对身边的老书记官说,声音很轻,“我也就该交权了。”
老书记官大惊:“大人!”
“别声张。”大维齐尔放下车帘,黑暗里,他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海面,“打赢了,帝国需要新鲜的血来接这盘棋;打输了……”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车轮滚滚向南。冰雪开始消融的帝国大地上,六条战线的几十万大军,正在同一个冬天里做着同一场梦——梦里是开春的第一声炮响。
而在他们所有人的对面,威尼斯的水兵在亚得里亚海的寒风里磨着桨,罗斯的农夫被征入军营,学着如何当一名桨手,波斯的铁匠在伊斯法罕的作坊里赶铸火炮,维也纳的宫廷里,一个十三岁的罗斯少年正在地图前背诵着高加索每一座山峰的名字,海那边的岛国码头上,流亡的法兰克国王把手按在一本崭新的盟约上,对着东方立下誓言。
六百万人,两片大陆,一场大战。
冰面之下,春水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