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维齐尔的车马进萨洛尼卡城的时候，正赶上一场春雨。

港口的空船计划已经摆了半个冬天——两百条满载沙石的旧商船泊在最显眼的泊位上，船身压得低低的，吃水线几乎贴到船板。这是做给天上飞的鸟和海里游的鱼看的。城防军需官陪着大维齐尔在码头走了一圈，一路走一路冷汗：雨点砸在空船的舱板上，声音发空，行家的耳朵一听就知道舱里没粮。

“怕什么。”大维齐尔站在雨里，袍子湿了大半，“联军的水鬼探子昨夜已经在湾外转了三圈了。他们不仅要听，还要摸。传令，今夜把三号到七号泊位的缆绳放松半寸，让船身倾斜——吃水深的船停久了，缆绳都是松的。戏要做全。”

军需官恍然大悟，又忍不住问：“大人，空船计骗得了一时，联军主帅要是派个明白人仔细看……”

“骗的就是那个明白人。”大维齐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庸才看见船，信港里有粮；人才看见空船，会想真粮藏在哪里。我给了他三个地方让他猜——海崖洞库、城西旧仓、还有港底沉囤。他猜哪个，都会把主攻的力气挪开半分。用兵打到现在，争的从来不是虚实，是对方主帅的心思。”

当天晚上，联军的水鬼真的摸了进来。

四个人，从湾南的礁石区潜进来，摸到三号泊位，一刀割开缆绳边的检验口，手伸进舱里抓了一把——沙土。四个人没声张，原样塞好，又潜向七号泊位。这一切都被泊位的暗哨用铜镜看得清清楚楚。暗哨没动，任由他们摸了半个时辰，从从容容游走。

萨洛尼卡的指挥官在天亮后拿到水鬼的行踪图，背脊发凉：“大人，就这么放走？他们连泊位的吃水记号都量了。”

“量了才好。”大维齐尔正在喝早茶，茶是萨洛尼卡本地的粗茶，他喝得很香，“你注意到没有，四个水鬼，量了三号、七号、十一号泊位，偏偏没量海崖下那一排‘洞库船’？”

指挥官一愣：“那是……”

“那是我故意让人把‘洞库船’的缆绳挽得特别紧，吃水浅得反常。”大维齐尔放下茶碗，“探子也是人，人都有个毛病——专挑看着正常的查，避开看着不对的。那排船缆太紧，他们怕碰上了陷阱，反而绕着走。绕开了假目标，他们回去报的信，一分真，九分错，错的那九分里，有我替他们主帅画好的路。”

果然，五天后，从亚得里亚海方向截获的联军军报证实了这一切。军报是威尼斯新帅洛雷丹写给联军统帅部的：萨洛尼卡港内泊船二百，目测粮秣充足，唯海崖下另有藏粮船若干，缆紧吃水异常，疑有防备，不可强攻，建议绕开萨洛尼卡，直取博斯普鲁斯，切断其喉。

大维齐尔把军报递给萨洛尼卡指挥官，淡淡道：“看，鱼儿往钩上咬了。传我的令——萨洛尼卡全城，撤去一半防务的架势，做仓皇增援博斯普鲁斯的样子。要让联军的探子看见：我们的兵在登船，火把在连夜赶路，港里的空船都拔了锚。他们要相信，萨洛尼卡怕了，空了。”

“空了，他们也不来打？”

“不来。”大维齐尔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海崖上的炮台湿漉漉地泛着青光，“三百艘船的联军，主帅最怕的不是攻城，是误了和陆军会师的时辰。萨洛尼卡这块骨头，他们啃着费劲，又闻不着肉味——主攻的拳头，一定会落在博斯普鲁斯。而我，就在博斯普鲁斯等他们。”

当天夜里，萨洛尼卡的码头果然喧闹起来。成队的士兵打着火把登船，空船拔锚，号角吹得又急又乱。混在观礼人群里的几个“商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转头就上了南去的船。

他们没有注意到，那些登船的士兵，天亮前又从海崖背面的石阶悄悄下了船，回营睡觉去了。

与此同时，大维齐尔在中军帐里铺开博斯普鲁斯的水图，把一根铁钉按在了海峡最窄处。他叫来传令兵，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传遍了六条战线：

“让海军司令的舰队回来。让塞利姆把双股铁索再检查一遍。告诉所有炮台——开春的第一炮，咱们不打敌人的船，打敌人船上的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