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军在多瑙河方向的先头部队,是在冰化后的第十天登陆的。
登陆点在王畿西北的海湾,三十五条运输船,半夜放下的登陆艇。先头军八千余人,大头是法兰克复国军的骨干,混着两千多神圣罗马帝国雇佣来的长枪兵,领军的正是荆棘团的头目之一、当初从科尔比粮仓案里漏网的死硬分子——外号“白百合”的拉乌尔。
拉乌尔在流亡国王面前跪别的时候,国王只对他说了一句话:“回去,让我的土地重新疼起来。”
他们登陆的头三天,一切顺利得反常。滩头没有抵抗,沿岸的三个村落静悄悄的,村口的告示栏上甚至还贴着奥斯曼军的征税布告。侦察骑兵撒出去四十里,回报都是同一句:敌人都在冬营里没动,大路上只有商旅。
第四天,拉乌尔攻下了登陆场以东的第一座奥斯曼哨垒。哨垒里只有三十个守军,打了一阵,死了七八个,剩下的投降了。拉乌尔站在哨垒的旗杆下,亲手扯下绿旗,换上金百合旗。他的副官提醒:“司令,这是不是太容易了?”
拉乌尔也在犯嘀咕,但复国军的士气等不起犹疑。他在哨垒里召开军议,说出了那句后来让他追悔莫及的话:“奥斯曼人的主力都被拴在海峡。王畿是空的。我们要在三十天内烧掉他们的每一座粮仓,让开春登陆的大军踏着自己的灰进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他们第一艘登陆艇触滩的那一刻起,一举一动就都在老百夫长的沙盘上了。
两万轻骑,藏在王畿西部的林区里,已经整整一个冬天。藏得有多深?深到连征粮的税吏都不知道林子里有兵。老百夫长给这两万人定的规矩是四个“不”:不生火,不出林,不交战,不见烟。从冬到春,马都养起了膘,兵都闷出了火。
收到登陆警讯的那天夜里,老百夫长在林中营地的大树上刻下第三十七道深痕,刻完对围拢来的千夫长们说:“鱼儿进湾了。但是——”他把刀往树干上一插,“还不够。八千条,吃不下咱们两万人。传令各队:哨垒让给他,村落让给他,让他烧。烧得越远,走得越深。等他把手里的八千兵铺到两百里的粮道上,铺成一张薄薄的饼——”
刀尖在树干上划出一道长线。
“咱们再从饼边上,一口一口地啃。”
拉乌尔的八千人在随后十几天里,照着老百夫长画好的路,一步一步走进了口袋。他们烧了七座粮仓——烧的都是快搬空的旧仓;攻了四座哨垒——攻的都是不值钱的空垒;每占一处,就要分兵驻守、护路、押运缴获,八千人的兵力像泼在沙滩上的水,越摊越薄。等到他们推进到距登陆场一百八十里的腹地时,一支三千人的复国军辎重队,在黑松林道上遭到了第一次真正的伏击。
伏击打得短促而残忍。奥斯曼轻骑从两侧的密林中涌出,不与护卫的步兵纠缠,专砍车夫、射骡马,砍完就退,整个过程不到半个时辰。三千辎重队伤亡过半,三十车给养全部焚毁。拉乌尔亲率援军赶到时,只看到满道的焦黑车辕,和林缘一棵树上刻着的记号——一把弯刀,和一个数字:三十七。
“三十七是什么意思?”副官问。
拉乌尔盯着那个记号,脸色一点点变白。荆棘团搜集过奥斯曼军的情报,他知道那个老百夫长的习惯——每打一仗,刻一道痕。
“这是他在数我们的命。”拉乌尔的声音发干,“传令全军——停止推进,收缩,回登陆场。”
命令下达的当夜,复国军开始收缩。可收缩比推进难十倍——铺出去的两百里粮道,撒下去的几十个据点,不是说收就能收的。就在他们仓皇后撤的第三天夜里,第二刀砍了下来:登陆场。
老百夫长没有去打撤退的复国军主力。他带着八千轻骑,绕过了所有人,直扑拉乌尔的后路——滩头登陆场。留守登陆场的两千复国军和船队,在黎明前被连营端掉,三十五条运输船,被烧掉了二十四条,剩下的十一条仓皇起锚逃回外海。
消息传到正在撤退途中的拉乌尔耳中时,这位死硬的头目正在马上打摆子。后路断了,海没了,他们成了钉在王畿腹地里的一根钉子——一根周围全是铁锤的钉子。
老百夫长在烧成废墟的登陆场beach上,以刀刻下第三十八道深痕。刻完,他望着西方海平线上落荒而逃的帆影,对身边的骑兵说:“给指挥官报信——口袋的底,缝上了。剩下的八千条鱼,咱们慢慢吃,一条一条地吃。开春之后,让他们每过一天都少一百人。等联军的主力在王畿上岸那天,他们能看到的复国军,就剩一个番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