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头一场雪水化下来，里海东岸的三个盐场换上了诺盖人的旗。

这是土库曼族长一个冬天谈下来的买卖里最实打实的一笔。十二部诺盖人按约接管盐场，第一件事就是把盐场向西的商道全部“闭关”——名义上是部落之间的旧怨，实际上是掐断了波斯军从东岸就近取盐的补路。盐这个东西，人不吃不行，牲口不舔不行，大军开拔，人吃马喂，一天就是几百斤。

波斯的新任西征主将，果然如期而至。

来的不是生人——巴赫拉姆的族弟，叫沙普尔，从伊斯法罕出发时带了两万人。沙普尔的打法简单粗暴：不打红砂堡，不碰盐堡，就沿着里海南岸的春草带稳步推进，逢村占村，逢水囤水，摆出一副“不求快，只求扎下根”的架势。他的幕僚里有红砂堡败回去的老兵，给他出主意：“土库曼人靠的就是荒原。咱们把荒原变成熟地，一村一水地占，占上十个村子，红砂堡就成了荒原上的孤岛。”

这主意其实是高明的。土库曼族长在斥候图上看到波斯军的推进路线时，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道深痕，对老百夫长说：“这个沙普尔，比他堂兄巴赫拉姆多一个心眼。他不追我们的骑兵，不攻我们的堡，他种地。种地是最慢的打法，可也是最不怕火烧的打法。”

“那就让他种不成。”老百夫长说。

“怎么让他种不成？”族长反问，“烧村？村里有百姓。烧草？春天草长得比火快。”

他盯着地图看了两天，最后派人给诺盖人带了一句话——就一句话：“你们的盐，是不是该办了？”

诺盖人懂了。春市，是草原上的老规矩：开春之后，各部落带着盐、毡、马匹到固定的河滩上互市，边民、牧民、小商队都来，一做就是十几天。诺盖人的春市，偏偏就办在波斯军推进线北面三十里的一处大河滩上。

于是荒原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波斯军在南面辛辛苦苦地占村囤水、修营筑垒，北面河滩上，诺盖人的春市热热闹闹地开张，盐堆得像小山，肉干成车地拉。波斯军的征粮队几次想上去“征用”，都吃了闭门羹——诺盖骑兵在春市外沿游荡，人多势众，态度暧昧：不打你，但也不让你靠近。

沙普尔的军需官急了，来找主将：“将军，咱们囤的水是死水，各村凑的粮只够十天。北面诺盖人的春市有盐有肉有活气，就这么看着？”

沙普尔盯着地图上那片河滩，沉思良久，说了一句两头都不得罪的话：“春市不惹。他们的盐场刚接了王庭的租契，名义上还是波斯的臣民。派人去，买，不抢。”

买卖做了三天。波斯的金子流进春市，盐、肉、毡子流回军营，两相得便。第四天夜里，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春市，是波斯军囤水的七个水囤。一夜之间，七个水囤被人下了东西——不是毒，是巴豆和烂鱼的混合物，分量拿捏得极准：人喝了拉肚子，但不死人；马喝了腿软，三天上不了阵。下手的人没留下痕迹，只在最大那个水囤的木桩上，用木炭画了三个小圆圈——鱼市记账的记号。

沙普尔不是傻子。他盯着那三个圆圈，立刻明白了春市是怎么回事——买卖是幌子，掺水才是真。可当他带兵扑向河滩时，春市已经空了。诺盖人的帐篷一夜之间拔得干干净净，盐收走了，肉拉走了，只在河滩上留了几车没能带走的粗盐，盐堆上插着一块木牌，用波斯文写着：“盐租见契，巴豆奉送。”

沙普尔气得当场拔刀，把木牌劈得粉碎。可气归气，两万大军的水囤全废了，前线各村的水井又小又浑，大军被迫停下修整，整整耽误了九天。

九天，在别人的战局里不算什么，在里海西岸，就是一条命。土库曼族长用这九天干了一件事——他把红砂堡以北的散兵游勇全部收拢，连同盐堡的守军和诺盖盟友的两千骑，在红砂堡西北的一处干河湾里，结结实实设了一个伏击圈。

沙普尔修复水囤、重整队形之后，盛怒之下做了一个贸然的决定：全军改道向西北，直扑盐堡——他要夺下土库曼人在北面的这根钉子，同时向伊斯法罕证明自己的狠辣。两万人的队伍在春草带里转了三天，一头扎进了干河湾。

伏兵四起的那一夜，沙普尔才明白过来：春市的羞辱、水囤的巴豆、西北的坦途——全都是请他进这道干河湾的请柬。战斗从半夜打到天明，波斯军溃散，两万人折损近半，沙普尔本人带着三千残兵拼死突出，向东狂奔而去。

土库曼族长没有穷追。他立马在干河湾的湾口，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一道深痕，然后做了一件让整个里海西岸都记住的事——他让诺盖人把春市剩下的所有粗盐，沿路撒在波斯残兵逃窜的方向上。

白花花的盐线，从干河湾一直铺向东方。逃兵们一路走，一路回头——那条盐线像一道界，界这边是奥斯曼和诺盖的草原，界那边，波斯人自己掂量着还敢不敢再来。

老百夫长看着那条盐线，咂舌道：“族长，这一手够绝的。”

“不绝。”土库曼族长望着东方，“撒盐是给人看的，也是给草原上的风看的。风会把消息带给伊斯法罕——让他们想清楚，再往西走一步，要掂量几样东西：诺盖人的十二部，三个盐场，还有一条用巴豆画出来的界线。”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不过老伙计，我心里不踏实。沙普尔这一败，败得太快，他连红砂堡的影子都没摸着。伊斯法罕不会就此罢手——下一回来的，就不会再给我们春市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