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加索的雪是从低处开始化的。
先化的是河谷,后化的是山坡,最后化的是山脊。雪水顺着千百条山溪往下淌,把山路泡成了泥浆。新指挥官在这种泥浆里收到了开春后的第一份敌情:罗斯前锋三千人,越过了界河,进入了去年让出来的那三十里边地。
“果然来了。”副将搓着手说,“大维齐尔的诱敌之计,灵验了。”
新指挥官没有笑。他盯着地图问:“前锋主将是谁?”
斥候回报:是个生面孔,旗号没见过,但军中夹着几十名穿西式板甲的军官——从维也纳来的。
“维也纳。”新指挥官的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敲,“彼得说的那个三弟,今年该十六岁了。”
“不可能亲自来吧?十六岁——”
“十六岁的沙皇之子,不会来送死。”新指挥官摇头,“但他的人会来。那些穿板甲的维也纳教官,就是他伸出来的手指。手指先来探路,人还在后头。”
他没有着急去打那三千前锋。让出三十里,是大维齐尔军令里写明的——边地让出来,诱敌深入,拉长补给。新指挥官给这条军令加了自己的注脚:让,要放得干脆;打,要打得让对面疼得记十年。
三千罗斯前锋在边地里转了八天,占了两个空村,修了三座临时哨垒,每天准时收到从后方雪橇道上运来的给养——一切风平浪静,平静得让前锋主将心里发毛。第九天,他决定做一件立功的事:向北推进十里,攻占一处可以俯瞰整条补给雪橇道的制高点——鹰嘴岩下的一片台地。
台地是空的。罗斯兵列着队开上去,没遇到一兵一卒。前锋主将站在台地边缘,用单筒镜俯瞰下方蜿蜒的雪橇道,心里刚升起一丝得意,脚下的地面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然后是一声闷响。
台地靠里的半个坡面,整个滑了下来——不是雪崩,是奥斯曼工兵用一个冬天埋设的炸药,把半面土坡的底脚炸空了。上千方冻土和岩石顺着坡面倾泻而下,把半个台地上的罗斯兵连人带垒一起推下了陡坡。侥幸站在外缘的兵还没回神,两侧的林子里弓弩齐发——伏兵等的就是这一刻。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三千罗斯前锋,生还者不足八百,狼狈逃回界河。那些穿板甲的维也纳军官倒是死战到底,最后有七个被俘。审下来,语言不通,要彼得来才问得动——可彼得在伊斯坦布尔。新指挥官把这七个人单独关押,一天三顿好酒好肉供着,只提了一个要求:每人画一幅维也纳教他们的“山地攻坚操典图”。
画到第五天,有个年轻的军官崩溃了,用生硬的拉丁语坦白:他们确实是三皇子的人,但三皇子本人还在维也纳,这次随军只是“观摩学习”,他们这一批三十人,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两批,每批三十,全是维也纳皇家军校的山地科教官和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