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米特里在克里米亚做的第一件事，是爬上了卡法城外的那座古灯塔。

随行的奥地利教官冯·特拉普在塔下仰着头喊：“殿下，日程上没有这一项！”

“日程上也没有风。”德米特里在塔顶喊回来，“教官，你上来，风比书上讲的好。”

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一种让随从头疼的本事——他能把任何一次例行公务变成勘察。克里米亚的这次商路谈判本是走形式：罗斯人要求奥斯曼开放卡法的粮食港，奥斯曼的驻防官打着官腔拖延。双方都知道谈不出结果，真正的戏在桌子底下——德米特里要看一看黑海北岸的防务，奥斯曼人要看一看沙皇的三儿子长了几颗牙。

驻防官是个四十岁的安纳托利亚人，叫穆拉特，干这行十年，接待过三十七个国家的使团。他的任务清单上写着一行小字：让俄国人看，让他们看错的。

于是德米特里接下来的十天里，看到了一支在换防的驻军——营帐连绵，尘土飞扬，粗略估算至少五千人；看到了一个在修理的炮台——工匠密密麻麻，架着十几门新炮；还看到了一场在他路过时举行的骑兵操练——两千轻骑在山坡上来回冲杀，喊声震天。

冯·特拉普在观察日志里兴奋地写：卡法防务兵力约五千至八千，炮位十六以上，骑兵机动性强，春季若从此登陆需三个军团。

德米特里却在日志的另一页，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记号写了另一行：营帐的炊烟太稀，五千人吃饭，锅灶不够三百；炮台的车轮没有压痕，是从仓库里推出来演戏的；骑兵的马，六成是驮马改的，冲起来蹄声发飘。

写完，他把这一页撕下来，凑到烛火烧了。

殿下？冯·特拉普不解。

教官，德米特里望着窗外，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让我们看见这些？

炫耀武力，谈判筹码。

少年摇头，炫耀的人，会把真的摆出来。把这些半真半假的东西摆出来的，是想让我们算错。五千换防的兵，加上十六门的新炮，算出来是一个加强的守备军——可如果是假的呢？假的目标，就是让我们春季不动别的地方，把兵力堆到卡法来。那么，他们真正不想让我们看的地方，在哪里？

冯·特拉普后背一凉：殿下是说——

德米特里在日志上画了个圈，查这十天里，所有没让我们看见的地方。商队走的路线、渔船出港的时辰、夜里灯塔的光——哪个不恰好，哪个就是真的。

三天后，答案出来了：卡法的渔船每晚亥时之后禁海，可水兵巡逻的路线唯独在湾西三里处有个缺口，夜夜有船在缺口处往来，吃水极深。德米特里让随行的水性最好的哥萨克夜里潜过去看了一眼——湾西的悬崖，堆着大缸。

缸里是什么？冯·特拉普问。

哥萨克摇头：看不清，闻了闻，像醋，又像酒。

都不是。德米特里盯着地图，手指点在卡法与大陆之间的一条旧商路上，是腌货。长航程的军粮——腌鱼、腌肉、醋。卡法在囤积远航的粮。不是守，是备着出海。备着出海的地方，不只是卡法——查敖德萨、查刻赤，全查。

这一查，查出了一张让随行的罗斯官员集体沉默的图：黑海北岸，奥斯曼控制区一侧，至少六处港口在悄悄地囤积远航物资，分布在一条弧线上，弧线的箭头指向——君士坦丁堡的背面，马尔马拉海的北缘。

他们在准备两面。德米特里在军报上写下结论，明面上一支舰队钉在博斯普鲁斯，背地里囤粮造船，准备着一旦海峡有失，从黑海南岸重新掐断联军的退路——或者，反过来，从北面包抄任何敢在色雷斯登陆的陆军。这支力量的船在哪？我们的探子只看到了粮，没看到船。

军报用八百里加急送走了。送走的第二天，德米特里向奥斯曼的驻防官穆拉特提了一个请求：他要一张去君士坦丁堡的旅行许可，以私人身份，去看看圣索菲亚。

穆拉特捏着这个请求，连夜把信鸽放去了萨洛尼卡。回令来得很快，只有一句话，出自大维齐尔亲笔：

准。派最好的向导陪他看——带他看我们的市集、学堂、军营和难民营。他要当学生，就给他当。记住，彼得看了半年，已经开始替我们查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