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3章 赎罪军的船(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844 字 1个月前

阿巴斯·米尔扎的第一批赎罪军水手上船那天,里海东岸的渔村里没人敲鼓。

三十条新船泊在浅滩,船是新的,桨是新的,连缆绳都是新的。可站在船上的水手们个个低着头——这些人是红砂堡放回来的战俘,在波斯吃了半年官粮,如今又被发回来,站在船上,面对的方向正是当年囚禁他们的那座堡。

领船的军官叫霍斯陆,当年在红砂堡的伤兵营里躺过四十天,是土库曼军医把他从坏疽里拖回来的。他站在船头,看着西边的海平线,对身边的副手说了句实话:这差事,是让我们拿奥斯曼人教的命,去打奥斯曼人。

副手低声问:那大人打算怎么办?

霍斯陆没答。他解开领口,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块疤,是当年箭伤留下的。摸到疤,他就想起那个给他治伤的奥斯曼老军医,想起老军医的口头禅:脓要挤干净,人才能活。

船队第一次出海操练,就出事了。

不是战败,是三条船的水手集体开了小差。船泊在离岸十里的水面操练转舵,三条船趁乱掉了队,径直向西,一直开到红砂堡的炮程边缘,才降下波斯的旗,举起白布——投诚。堡里的水兵都愣了:战争打了这些年,见过降兵,没见过开着敌国的新船、整建制来降的。

土库曼族长亲自到北岸接的船。三条船,一百七十名水手,领头的正是霍斯陆。这个波斯军官上岸就单膝跪下,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欠红砂堡一条命,今天还船三条,人不齐——剩下的人,请族长给我时间。

族长盯着他看了半天,问:你是诈降么?

族长,霍斯陆抬起头,我若是诈降,该把三十条船全带来。我只带来三条,是因为只有三条船上的人信我。赎罪军八千,人人欠着红砂堡的医药费,可欠归欠,怕归怕——怕伊斯法罕灭族。我今日来,不为投诚,为借一样东西。

借什么?

借一封信。霍斯陆说,请族长以土库曼全族的名义,给赎罪军的每一个人家里写一封信——告诉他们,当年红砂堡放人,是活命之恩,不是收买的筹码;今日两军对垒,各为其主,赎罪军为波斯作战,不算负恩。仗打完了,想回红砂堡的,红砂堡的门还开着。

老百夫长在旁边听得直咂舌,凑到族长耳边:这话邪性。人家是来打仗的,我们反过来谢人家?

族长却听懂了。他一把攥住霍斯陆的手腕:你小子,是来替波斯练兵、又替我们收人心的?

我是来还债的。霍斯陆的眼圈红了,债还清了,我心里那个老军医,才能闭眼。

信,族长写了。不是一封,是两千封——抄书的先生们忙了半个月,每封都按花名册上的籍贯寄出去。随信还附了一样东西:一小包红砂堡的盐,每包一两,用油纸封着。盐到了赎罪军的各个村子,村子里的老人捏着盐,给当兵的儿子捎话:红砂堡的人记得你,你也别忘了人家。

此后两个月,波斯水师的操练成了里海西岸的一景:三十条船,天天在操练转舵、变阵、抢风,可一到靠近红砂堡水线的位置,领船的军官们就像约好了似的,把航线画得歪歪扭扭,没有一条船冲进奥斯曼的炮程。阿巴斯·米尔扎亲自到岸边督了三次,看出来名堂了,把霍斯陆叫到中军,问了句致命的话:

听说你在红砂堡治过伤。那里的军医,待你怎么样?

霍斯陆跪在地上,汗珠子从额头砸进沙里。他张了张嘴,最后说的是实话:回大人,好。比波斯的军医好。

阿巴斯·米尔扎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这位年轻的王爷弯腰把霍斯陆扶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沙,说了句让霍斯陆当场愣住的话:

好。那就好。他转身望着西边的海面,本王要的不是一群忘恩负义的死士,那东西没用,打完仗就散。本王要的是一支记恩的队伍——记奥斯曼人的恩,也记波斯的恩。两边都记着,这支队伍才有魂。传令:水师的操练照旧,航线的事,本王看不见。

这话传回红砂堡,土库曼族长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四道深痕,刻完对老百夫长感慨:波斯出了个明白人。这个阿巴斯·米尔扎,不跟我们抢荒原,跟我们抢人心。这招比沙赫库利的一万大军难对付十倍。

那就怎么办?

他抢人心,我们给人心加一条出路。族长眯起眼睛,传令诺盖人——赎罪军的眷属,凡有想来西岸放牧的,草场半价,敖包位置随他们挑。他在东岸收军心,我在西岸收家小。军心家小两头都烫的时候,让他自己挑一头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