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抄写员送出的暗账,老百夫长摸到了波希米亚。
摸是摸到了,可也卡住了——修道院基金的田庄分布在三国交界,而帝国的兵,一兵一卒都伸不进那片地。老百夫长在卢泰西亚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骂了三天娘,骂完想了个笨办法:进不去,就买通能进去的人。
军情司撒出去的线,最后拴在了一个犹太银商身上。这位银商叫莱布,在布拉格和威尼斯之间跑汇票,修道院基金的现银往来,一半经过他的手。这种人,忠诚只认一个东西:风险和收益的差价。
军情司开出的价码很直白:替我们抄一份基金的流水底账,价是十年免税的萨洛尼卡商牌——全地中海最值钱的一张纸。莱布盯着那张商牌看了三天,最后说了实话:先生们,钱我要,命我也要。这事我干,但得有个由头。修道院的账房每年秋收后要盘库,盘库的时候,全院的修士都要去谷场唱感恩圣咏,账房只留一个人。那一夜,你们的人能进去一刻钟。
秋收后,修道院的盘库夜。两个化装成行脚商人的军情司干事跟着莱布的商队进了修道院的地界,在客舍里等到半夜,听着全院的歌声从谷场飘过来,摸进了账房。
一刻钟,能做的事不多。两个干事不干别的,专抄流水——基金的进项出项,一项一项,飞快往密写纸上誊。抄到一半,负责望风的干事忽然在窗外学了两声猫叫:有人来了。
来的是个夜巡的老修士,提着灯,哼着圣咏,慢慢走过账房外的回廊。两个干事贴在房梁上方的暗处,屏住呼吸。老修士在窗外停了一停——就那一停,两个干事感觉心脏都停了——然后灯影晃了晃,走远了。
事后清点,抄回来的流水账攒齐了大半,缺最后三页——最要命的三页,年底的总汇,记载着基金最终的拨付去向。
下次盘库是明年秋收。莱布摊手,各位,要么等一年,要么……
要么里面有个自己人。老百夫长捏着誊抄的纸,眉头拧成疙瘩。他盯着那些账目看了两天,忽然看出一点门道来:账目的字迹,全年的流水出自三个抄手,其中两个的笔迹稳定,第三个——只在每逢拨付军资的月份出现,字迹又急又草,像是不愿意多写。
一个不愿意多写的抄手。
能找到这个人吗?老百夫长问莱布。
莱布想了想:账房里有两个抄手是常驻的,第三个……是雇的,每逢旺季从外地来,干完就走。听说是个退伍的军需官,缺钱。要找他,得去军人的落脚地——维也纳城外有条街,叫断剑巷,破产的军官都在那儿混酒喝。
半个月后,断剑巷。军情司的人在一个灌满了劣质葡萄酒的破酒馆里,找到了那个抄手——一个叫克恩的老军需官,奥地利人,给基金抄了四年账。老头起初嘴硬,军情司的人也不跟他绕,把一样东西摆在桌上:他去年抄写的最后一页账的誊本,那一页上有一笔军资的去向,写的是多瑙河方面,军需代付。
克恩先生,军情司的人敲着那行字,钱付给多瑙河的军队——可你抄的这四年,联军早撤了,多瑙河上哪来的联军?这笔钱,付给谁了?
克恩的脸一点一点白了。老头哆嗦了半天,说出了让审讯官蹦起来的话:
那不是付给联军的……那是付给奥斯曼人的。多瑙河方面有我们的人,挂着帝国的官,替联军收这笔钱——代付是假,买通是真。我抄了四年,年年有这一笔。我以为你们早知道……
军情司的人连夜把口供八百里加急送往萨洛尼卡。
老百夫长在卢泰西亚收到抄件,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帝国自己的官员里,有人收着修道院的钱——收了多少年、是哪一个、官居几品,全不知道。他盯着挂着帝国的官那七个字,只觉得后脖颈子冒凉气:王畿的粮仓、巡逻的时辰、复国军的进路……以前丢的那些情报,未必全是商栈那条线漏的。
他站起身,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停住,对外面吼:备马!去萨洛尼卡!这事我不发军报——军报会过别人的手。我亲自去,当面跟大维齐尔说!
老百夫长带了一个小队,轻骑南下。走到第三天,队伍里他最信任的那个贴身护卫,夜里宿营时不见了——马在,行李在,人没了,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向北的脚印,走了十几步,消失了。
老百夫长捏着马鞭,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那个护卫,跟了他六年,从波尔多森林一路杀出来的老弟兄。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雪原,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