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5章 雪市(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767 字 1个月前

高加索的雪市,开在三寨北面的河滩上。

这是边境的老传统:入冬封山前,山两侧的牧民、商人、甚至两边的军户,都到河滩上互市三天,换盐、换茶、换冬衣。打仗的年月,雪市照开——仗是老爷们打的,日子是各人过的。

今年雪市开市的头一晚,那个被降去看守铁门前哨的达吉斯坦百夫长回来了。他叫阿尔斯兰,按军规,他这种待罪之人不该出现在人群里。可他站在自家的毡帐前,摆出了祖传的铜壶,默默地煮茶。新指挥官远远地看见了,没赶他,只吩咐了一句:盯他三天,别惊动。

第三天,一条大鱼咬钩了。

一个罗斯商人走进了阿尔斯兰的毡帐。两人在帐里喝了两个时辰的茶,出来的时候,罗斯商人的靴筒里多了一份折起来的纸。盯梢的探子没急着动手——纸上的内容要钓出来。

纸上的内容,第二天就由阿尔斯兰自己送到了新指挥官的案头。原来那罗斯商人是彼得旧部的弟弟,此来确实为停战牵线:罗斯方面表示,愿意以放弃北坡全部哨垒为价,换奥斯曼开春不向莫斯科方向推进三十里——给沙皇留一块遮羞的边地。条件是,此事要秘密进行,不能让联军其他五国知晓。

你怎么看?新指挥官问阿尔斯兰。

回大人,阿尔斯兰跪得笔直,卑职通敌在前,本没有说话的份。但这条线是真的——牵线的中间人,是卑职战死故人的亲弟弟,知根知底。

我不是问线真不真。新指挥官盯着他,我是问,你把它交出来,是真心,还是又一场两头下注?

阿尔斯兰的额头抵在地上,很久,闷声说:都有。卑职想将功赎罪,也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线交出去,若真促成了停战,卑职是功臣;若大人不信,杀了卑职,故人之弟也会记着大人杀降。卑职这点私心,不敢瞒大人。

新指挥官听完,忽然笑了,亲手把他扶起来:好。总算说了句人话。两头下注不要紧——要紧的是,把注押在明处。

停战的价码,军议上吵了三天。吵到最后,新指挥官拍板:价,答应一半;但放出风去,说奥斯曼开春将亲征莫斯科方向。

这不是骗人吗?副将愕然。

是送消息。新指挥官在地图上画了个圈,秘密停战亲征莫斯科两个消息,一真一假,都让那个商人带回去。沙皇那边,相信哪个,是他的事。他若信了停战,开春就会收缩防御,我们就把三十里的真空再推进三十里;他若信了亲征,就会向边境堆兵——堆兵就要征粮,征粮就要扰民,扰民,莫斯科的贵族们就会骂沙皇。两条路,他都出血。

计策传回萨洛尼卡,批复只有四个字:可行,照办。

雪市散场的那天夜里,新指挥官正在中军烤火,前哨送来一个包裹——是跟着一支商队进山的货郎捎来的,指名给高加索的刻痕人。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书,德文,烫金的书名:《高加索山地作战操典·维也纳陆军学院审定本》。

书的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赠言,字迹漂亮得近乎傲慢:

赠高山对面值得尊敬的对手。书中第三章第七节关于雪脊火沼战的检讨,写得很不体面,欢迎当面指正。——德·特拉普,于维也纳。

新指挥官捏着那本书,在火堆前坐了半宿。副将进来添柴,看见大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洋毛子这是下战书?

不是战书。新指挥官翻着书页,忽然停在某一页——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淡淡地画了一幅小图:一座石堡,堡墙上刻满深痕,图下方注了一行小字:第一百一十九道,刻于何时?

这是问候。新指挥官合上书本,人家把我们的墙,一道一道都数清楚了。

他把书收进铁匣,提笔给伊斯坦布尔的彼得写了封信,信的末尾问了一个问题:令弟近读何书?若手边有他的读书笔记抄本,愿以高加索全年雪图相易。

信寄出第七天,北麓的罗斯边镇传来消息:冯·特拉普的教官队撤走了三分之一,据说是轮值期满。但军情司的探子报,那些人没回维也纳——他们去了东南,去了里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