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的一年之期,过了四个月。
这四个月里,这位沙皇的次子给自己排了一张古怪的日程表:逢三看军营,逢七看市集,逢十去宫廷的档案房,剩下的日子,他跟着皇子。两个人,一个帝国的继承人,一个敌国的质子,同进同出,成了伊斯坦布尔冬天里的一景。
皇子起初别扭,处久了也就习惯了。彼得有个好处——他从不对看到的东西说或,他只问问题。看军营,他问:你们的兵为什么靴子底钉三排钉?我们的钉两排。看市集,他问:你们的官粮为什么比私粮贱?我们的反着来。看档案房,他能在故纸堆里一坐一天,连太监都撑不住打盹,他还醒着。
转变发生在第四个月头上。
那天两人照例看军营,看的是新征的安纳托利亚步兵团操练。操练到一半,一个十六七岁的兵忽然栽倒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旁边的教官以为是装病,鞭子抽上去,抽得那孩子满地滚。彼得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攥住教官的鞭子,用磕磕绊绊但所有人都听得懂的突厥语吼了句什么,然后跪下,把那孩子的头侧过来,从怀里摸出一根木片塞进他嘴里,防止咬舌。
军医赶来,看了看,说是羊角风,不碍命。那孩子缓过来之后,彼得蹲在边上,问他吃没吃早饭。孩子说吃了。彼得又问他家里几口人。孩子说七口,就他一个男丁。彼得站起身,回头对闻讯赶来的团长说了句话:七口人就这一条壮丁,累死在你的操练场上,你赔得起吗?
团长脸涨得通红,终究没敢回嘴——谁都知道这外国人的背后站着谁。
当天晚上,这件事的完整经过摆在了大维齐尔的案头——老人那时已经被秘密护送回伊斯坦布尔养病,萨洛尼卡的军务交给了水军统领代摄。大维齐尔看完,沉默了一会儿,问身边的老书记官:彼得入营先夺鞭、再施救、后问家、末了敲打主官——这一整套,是无心,还是做给我们看的?
老书记官斟酌着答:老奴看,像顺手。做戏的人,做不到那么顺。
大维齐尔点点头,让他接着看。看够了军营和市集,可以给他看一点了。
于是,从那天起,彼得接触到了帝国账本的一角——不是军费账,是民部的赈灾账、河工账、粮仓轮换账。皇子奉命带客人了解帝国的民生,两个人埋首在户部的档房里,一看又是两个月。
彼得看账的本事,让户部的老侍郎惊出了一身汗。这个外国人翻账的速度极慢,一天翻不了十页,可他翻过的页,过目不忘。两个月后的一天,他忽然指着河工账里的一页,问侍郎:这段河堤,去年修了三次,三次都是同一个包工商。修三次还塌,为什么还是他?
侍郎支支吾吾。
彼得没追问,转头对皇子说:你们管这个叫什么?我们罗斯叫骨头缝里的蛆。再大的身子,也经不起这种蛆。
皇子当晚就把这页账抄给了大维齐尔。大维齐尔的批复来得快:查。让彼得看到查办的过程。
查办的过程彼得全程看到了:侍郎自查、包商下狱、新堤另发包、账册重造。一个月后,彼得在档房里对皇子说了四个月来的第一句评价,不是对帝国,是对皇子本人:
你们这套东西,慢,费人,还总查出新的烂处。但是——他顿了顿,选了个词,它还长着牙。查出烂处,它真咬。我们罗斯的账房,烂处更多,可我们不敢咬。因为咬的人,先掉脑袋。
皇子问:那你父亲……
我父亲就是脑袋最大的那一个。彼得扯了扯嘴角,没再说下去。
那天夜里,彼得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第二天清晨,他求见皇子,开口第一句就是:带我去见大维齐尔。我查的那座修道院,有一点眉目了——但我有个条件:说完之后,请把我也算进查案的人里。我受够了隔着玻璃看你们的帝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