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的消息像秋汛一样,一夜之间漫过了整个帝国。
六条战线的反应各不相同。多瑙河的老百夫长听到消息时正在给轻骑发赏钱,他把钱袋往桌上一顿,只说了两个字:“有诈。”高加索的新指挥官收到军报,把信放进怀里,对手下的军官们说:“操练照旧。谈判桌上的话,比山上的雾还靠不住。”红砂堡的土库曼族长听完信使念诵,正在给马群烙印,他烙完最后一匹马,淡淡道:“告诉米尔扎,他买的三个月,我用完了。往后,是我欠他一次。”
而在萨洛尼卡,真正的谈判准备才刚刚开始。
布兰登的素旗撤走后第三天,联军统帅部来了正式的照会:六国各遣使,秋后于罗德岛聚议。细节一条一条跟着送来——中立地的安排、使团的规模、议程的框架。军议上,将领们对着议程吵成一团:有人主张狮子大开口,要联军赔款割地;有人主张见好就收,先锁住既得利益。
吵到最后,所有人都看向那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皇子站起身。四年的时间,当年跟在大维齐尔身后抄军报的孩子,如今说话已经不需要提高嗓门:“诸位,谈判不是去分果子,是去定规矩。我的章程三条。第一条,谈可以,但咱们的刀不能入鞘——各线战备照旧,谁松一分,谈判桌上就矮一寸。第二条,不谈赔款。赔款要不来,要来了也拿不稳;要地、要港、要商权——凡是可以钉桩子的东西,全要。第三条——”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彼得。
“第三条,使团里要有明白人。六国里有三个国家的语言和章程,咱们的人吃不透。彼得参赞,自请为使团通译副使——我准了。”
满帐哗然。让一个沙皇的儿子坐在帝国的谈判席上,这在大维齐尔时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水军统领皱眉:“殿下,这步棋是不是太险了?”
“险棋才要摆在明处。”皇子说,“他在谈判桌上说的每一句话,全天下都听得见——听得见的刀,才伤不了自家人。再说,”他看向彼得,“你不是一直想找个的位置吗?谈判桌,就是全天下最亮的灯下。”
彼得深深看了皇子一眼,躬身领命。直起身的时候,他用俄语低声说了句什么。皇子听懂了——那是他们之间的老规矩,每逢大事,彼得用俄语说真话:
“你在学那个老人的路数。学得比他快。”
秋后的罗德岛,使团云集。帝国的谈判桌上,坐着皇子和彼得;对面,坐着六国的使节。而谈判桌之外,更大的棋局并没有停:维也纳的皇宫里,德米特里站在窗前,听着谈判开锣的消息,手里捏着一封刚到的急信——信是莫斯科来的,信上的火漆是黑色的。
沙皇驾崩了。
信的最后,是枢密院的集体署名,和一句用俄文写成的话,笔迹陌生而恭谨:
“国不可一日无君。请三殿下速归——全体廷臣恭候新沙皇登基。”
德米特里把信凑到烛火上看了一遍又一遍,忽然笑了。他想起君士坦丁堡的伤兵营,想起兄长在城门口那个用力的拥抱,想起大维齐尔病榻前那盏昏暗的灯。
“新沙皇……”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哥,你看,咱们的棋局,才刚开局。”
他把信收进怀里,吹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