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的谈判厅设在岛北的一座旧骑士团大厅里,石墙厚得能挡住炮声,也恰好能挡住窗外所有人的耳朵。
帝国的席位上坐着两个人:皇子坐在正中,彼得坐在他右手边,身份牌上写的是通译副使。对面的六国席位排成一排:威尼斯、岛国、神圣罗马、波希米亚、波斯,还有流亡法兰克王廷的椅子——那把椅子比别的都小一号,气得流亡国王的代表当天早上差点罢谈。
第一天谈的全是鸡毛蒜皮:使团的安全、议程的顺序、谁先发言、记录的文本用哪种文字。真正的较量藏在这些碎事里。彼得一天之内识破了对方三次小手脚。
第一次,威尼斯人提议谈判记录以拉丁文为准——彼得当场指出,帝国使团里没人以拉丁文为母语,以拉丁文为准等于让六国里的四家占便宜,记录该用双文本,拉丁文和突厥文并列,分歧之处以口译现场确认为准。威尼斯代表眯着眼打量他:这位副使先生对文牍比打仗还熟。彼得欠身:熟的不是文牍,是漏洞。
第二次,岛国人把停火线的草图画得偏向内陆二十里,地图的比例尺做了手脚。彼得没看比例尺,他看的是地图下角画的那座小教堂——那座教堂他陪德米特里参观时亲眼见过,位置和草图上差着一大截。他用铅笔画出正确位置,再把比例尺一算,满座哗然。
第三次最险。议程草案的第九条,写着交战期间双方于对方境内之宗教场所,一应保持原状。看着公允,彼得盯着看了半晌,要求在宗教场所后面加四个字:及其附属产业。加完,他抬起头,扫了一眼神圣罗马代表的席位:罗德岛谈判,不该谈到波希米亚的修道院田庄吧?可万一有人想谈呢——加了这四个字,诸位就都得把各自境内修道院的账,也摊到这张桌上来了。
神圣罗马代表的脸当场就变了。
当天休会,皇子回到住处,后背是湿的。你今天是冲着神圣罗马去的?
是冲着桌底下去的。彼得摊开幕后的纸条,皇子,你看出来没有——六国的座位是摆给咱们看的,桌子底下的腿,是另外一副摆法。威尼斯和岛国明着吵,可在限制帝国舰队这一条上,两家是铁的;神圣罗马想停战,可它最怕的就是修道院的账上桌面;波希米亚跟着罗马走;波斯在等伊斯法罕的指令;至于流亡法兰克——他笑了笑,他们连椅子都要争大小,没人拿他们当真。
那我们的章程呢?
以彼之矛。彼得用炭条在纸上画了六个圈,两两一组,明天开始,我们不当六国是六国。我们当他们是三对。每提一个条款,都让它恰好戳中三对里的某一对的旧伤。条款不需要通过——只需要让它们每通过一条,桌子底下就多一道裂缝。
正说着,亲兵进来禀报:会谈厅的仆役在打扫时,从岛国人的座位底下扫出一张揉皱的纸,不敢自作主张,送了过来。
纸上是一份名单的残角,墨迹未干,列着十几个名字——全是六国使团里主张的强硬派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岛国文字标了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价格,又像死期。
彼得捏着这张纸,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声说:谈判才开始第一天,岛上人已经在给同桌的人标价了。皇子——这场谈判,咱们可能不用赢。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彼得把纸凑到烛火前,看着火苗卷上去,只要咱们活到最后一天,他们自己就会把自己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