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库的大火烧掉了谈判文本的半数底稿,谈判却没能死成。
烧掉的只是底稿——正式文本早在三天前就由六国书记官分别誊抄封存,烧掉的那些,是谈判过程中各国让步的记录。烧它的人图什么?彼得盯着灰烬看了两天,忽然明白了。
他烧的不是文件,是。他对皇子说,谈判桌上每个人让过步、吃过亏,都记在那些底稿里。底稿一烧,每个人心里那点不甘,就成了查无对证的东西——只要有人再挑一句那天你凭什么答应,谁都说不清了。他这是给每个人心里埋一根倒刺。
那我们呢?我们怎么办?
把刺拔出来,还得让拔刺的人现身。
帝国使团做了一件让整个罗德岛瞠目的事:主动提议重开谈判,并且把之前所有条款全部推翻,从第一条重新谈。
他们疯了吗?流亡代表难以置信,推翻重谈,半个月的功夫全白费!
但帝国的算盘精得很。重谈的第一天,彼得就以文本焚毁,恐有争议为由,提议采用一种古老的缔约方式:每一项条款达成后,当场刻石。石刻立在骑士团大厅外的广场,六国文字并列,凿进花岗岩。刻石的工匠由六国各出一人,互相盯着凿。
他想烧?彼得冷笑着说,石头的,他烧一个试试。
于是罗德岛的广场上,叮叮当当的凿石声成了谈判的新背景音。每达成一条,花岗岩上就多一道六国文字。谈判代表们每天出入大厅,都从自己国家的文字
意外发生在重谈的第五天。
那天清晨,广场上新凿好的第六条——商税条款——的花岗岩上,多了一行血字。夜里有人用自己的血,在六国文字的缝隙里写了一行小字,翻译过来是:
账清之前,约不成。
血字的字迹,和谈判厅座位下那张标价单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彼得蹲在血字前看了半天,忽然对围拢的各国代表朗声说:诸位,都看见了吧?从标价单到文书库,再到今天这行血字——有人不想让咱们谈成,而且这个人不在我们中间任何一国里。他的笔迹在萨尔茨堡的钟表作坊出现过,他的钱经手三国交界的修道院,他的代号叫账房先生。
他站起身,环视着神色各异的各国代表,一字一字地说:
帝国在此提议:缔约之后,六国与帝国共同立约,彻查此獠。不是哪一国查他——是七个缔约方一起查。他藏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让我们在座各位互相提防。从这一刻起,他该提防我们了。
广场上静了许久。
第一个开口的是威尼斯代表。这位在谈判桌上跟帝国吵了半个月的老对手,盯着那行血字,慢慢地、清晰地说:威尼斯——附议。
然后是波希米亚,是罗马。岛国代表迟疑了很久,环顾四周,发现六国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终于硬着头皮点了头。
七方的手,因为一行血字,第一次握在了一起。
当天夜里,彼得在灯下给德米特里写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
……弟台登基以来的每一步,兄在八百里外都看见了。你查的账、查的修道院,和兄桌上这行血字,是同一本账。如今七国共查之局已成——这本账,我们兄弟一人翻一半。你在莫斯科翻前账,我在灯下翻后账。看谁先翻到账房先生的名字。至于枢密院的之议,弟替我挡着——挡到我翻完这一页为止。
信末,他犹豫了一下,添了最后一句:
另:你让的三十里雪,老将军回赠了一坡猎场。你们两个带兵的,在用猎场和雪原对话。这样的对话,比我们的谈判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