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毛商人的身份是真的——彼得到萨洛尼卡后第一件事,就是注册了一家羊毛行。两个月后,一个德意志口音的年轻行商和一个沉默寡言的突厥老伙计,赶着一支二十头骡子的商队,进了安纳托利亚内陆的那座小城。
城叫丘布克,城边一条河,河上有三座磨坊。商队按惯例先去收羊毛,彼得一边验羊毛,一边跟牧民们闲聊。聊了三日,闲话里拼出了他想要的东西:河上游那座铜匠铺,半年前重新修了水轮,老板换了个外乡人,出手阔绰,但有个怪规矩——每月逢七,铺子前后三条街,不许人近。
逢七封街,夜里彼得对皇子说,铸币要调水车,噪音大,得封街。封街的由头是什么?
查到了。皇子压低声音,对外说是铸。可我向城守打听了,这半年,丘布克一城的铜价涨了三成——全被那座铺子吃进去了。殿下,铸金币用铜吗?
不用。但铸钱的模具要用铜,车床的齿轮、轴套,全要用好铜。彼得慢慢地说,吃铜就是造车床。走,趁下个逢七之前,先进去看一眼。
进去的办法出乎意料地简单:彼得用三倍价钱,向铺子订了一口,要求进铺看工匠干活,说怕你们偷工减料。外乡老板见钱眼开,竟真让他们进了。
铺子前店后厂。彼得在前店看工匠打壶,眼睛却在扫。扫到第三眼,他看见了——后院的门帘子底下,一截水车的木轴,轴上包的铁皮,磨得发亮,那是常年高速转动的痕迹。打铜壶的水车,转不出那种光。
出门的时候,彼得撞翻了一个学徒手里的铜盆,弯腰去帮,顺势从地上的铜料堆里拈起了一小块碎料,揣进袖子。
回到客栈,他把碎料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碎料的断面上,有一层极薄的黄色镀层——金。
不是镀的。他用小刀刮了刮,镀层底下还是黄的,是压合的。两层铜,中间夹金箔,压制成型——殿下,这不是铸币,是压币。欧洲的造币是浇铸,这个是冲压。整套家当,从水车、压机到模具,没有一样是从旧大陆搬来的——这是另一套手艺,另一套谱系。
皇子听不太懂,但他听懂了结论:也就是说,这手艺不是从哪家造币厂偷来的?
对。这个人的铸币术,来路不明,自成一家。彼得盯着那小块碎料,忽然想起大维齐尔铁匣里那些没写完的话,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查他查不到根,因为他根本没有。他不是哪个国家养出来的,他是从钱里自己长出来的。
当夜,两人没有睡。彼得画了一夜的图——铺子的布局、水车的位置、守卫换岗的时辰。天亮前他把图交给皇子:记熟,烧掉。这个炉子,暂时不能端。
为什么?!
端了这座,他三个月内在别处再起一座。彼得说,炉子是他的手,剁了手,人还在。我要顺着这座炉子,找到他的账——炉子吃金子,金子有来路;炉子出金币,金币有去向。丘布克只是他的肾。我要找的是他的心。
离城那天,商队出北门,彼得回望了一眼河上的磨坊。他忽然对皇子说了句不相干的:
殿下,你说一个人,要攒多少年的金子,才敢自己给自己造钱?
皇子想了想:十年?二十年?
我说是一辈子。彼得勒转马头,这个人多半已经老得走不动了,所以才把钱看得比命重。殿下,回京之后,咱们查的方向得变——别查钱了,查人。查一个病了很久、或者残了很久的、跟所有国家都打过交道、又谁都不属于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