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王储的第二次登陆,挑在了化冻前最冷的十天。
老百夫长是从斥候的尸首上得知这个消息的。三名斥候被派出去,两死一伤。伤的那个是自己爬回来的,爬了整整一夜,手指冻掉了三个,膝盖在雪地上磨得露出骨头。他被人架进帐篷时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是雇佣兵……是兵。正兵的枪,正兵的甲,少说三千人。”
三千正兵。从哪儿冒出来的?老百夫长把溃兵和雪橇道查了个遍,三天后拼出了真相:这批兵是从岛国运来的,在岛国的军营里练了整整两年。流亡王廷把国库最后的老本、还有佛罗伦萨银行家的借款,全砸进了这支三千人的“复国军”。带队的就是路易本人。
“三千人,登陆在诺曼底方向……”老百夫长盯着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移动,指甲在纸面上刮出极细的沙沙声。他的手指忽然停在一点上,指节微微弯了弯。“不对。他登陆的方向冲着王畿腹地,可他要真是冲着腹地来的,就该像上次一样烧仓。烧仓要的是散兵,不是正兵的方阵。”
“那他图什么?”
“图的是让咱们动。”老百夫长以刀戳着地图,刀尖在诺曼底登陆场的位置上扎了一个深孔,木屑从刀尖两侧翻起来。“三千正兵在岸上扎下,咱们就得从各处调兵去围。各处一调——”他的刀尖缓缓移向王畿西境的群山,刀刃贴着地图的纸面滑过去,像犁头划过冰面,“粮道就空了。他真正的刀子,在第二拨。”
话音未落,第二波消息到了。传令兵冲进帐篷时靴底上还挂着冰碴子,他把军报递上来时手指在抖。王畿西境的雪原上,发现了成建制的行军痕迹——骑兵,至少五千,沿冰封的河道疾进,方向直指冬粮的中转大仓。那些马蹄印在雪地上踩得又深又齐,步幅一致,间距均匀,是正经的骑兵编队,不是零散的游骑。
“声东击西。”老百夫长把军报往火上一按,纸页边缘卷起来,焦黑的灰烬向上飘了一圈就散了。“东边的三千人是靶子,让咱们回头看的。西边这五千奇兵才是刀。”他蹲在火盆旁边,两只手拢在火苗上方烤了烤,掌心的老茧被火光照得发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双手从火上收回来,站起身,声如洪钟,震得帐篷顶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可是小王储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
“他算准了咱们要调兵,没算准咱们往哪儿调。”老百夫长走到地图前,刀尖重新落在地图上,这一次他画了一道弧线,从西境雪原划向冰封河道,再沿着河道向上游走,最后停在一处峡谷的位置。弧的尽头被他用刀尖戳穿了纸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黑孔。“传令:围诺曼底登陆场的一个兵都不许动。把架势做足,让路易以为他的调虎离山成了。西边的五千骑——”他的刀在峡谷的位置上敲了两下,“冰封河道,晴天白日好走马,夜里气温一降,冰面发酥。他们的向导是本地人吗?不是。流亡王廷的人,走的是测绘图。图上标不出哪段冰面夜里会响。”
“您打算在冰面上打?”
“不打算打。”老百夫长咧嘴笑了,牙齿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像刀背反光。“打算听。传令轻骑,沿河两岸拉开。入夜之后,都给我趴冰上,听冰响——哪段冰面在马蹄下发酥,哪段冰面底下就是咱们给五千人预备的河床。”
三日后凌晨,五千奇兵纵马驰入峡谷河段。马蹄踏在冰面上,声音像敲在一面蒙了鼓皮的铜钟上,沉闷而脆。头前几百骑的蹄下冰面还结实,骑兵们伏在马背上,呼吸在面罩边缘凝成白霜,没有人说话。行至中游,冰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裂响,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先是一声,然后是一串,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琴弦从中间崩断,裂纹向两侧急速蔓延。冰面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再变成白色,最后从马蹄之间塌陷下去,露出就一匹接一匹地沉下去。河面上很快只剩下一片沸腾的水花和无数只手在冰窟边缘拍打。老百夫长在两岸的火把光里,以刀刻下第四十六道深痕。火把是从两岸的轻骑手中点燃的,一根接一根,沿着河岸拉成两道平行的火线,把整条峡谷照得通红。冰窟里的水被火光照成暗红色,像一锅正在冷却的血。
刻完他望着河面上塌陷的冰窟,对副将说:“给小王储带句话——去年他留的那行字,我收到了。告诉他,刻字留名是好习惯。往后他每来一次,我就多一道痕。”他把刀收回腰间,刀入鞘时发出一声干净的闷响,像棋子落定。“他的名,刻在我的刀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