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收到回话的方式,出乎老百夫长意料——他亲自来的。
三千复国军在登陆场外的雪原上列阵,王储单人独骑,打着白旗,驰到两军阵前百步,用拉丁文喊话,要求与老百夫长阵前相见。
鸿门宴。副将死活拦着。老百夫长把甲披好了,淡淡道:他二十,我六十。他要扬名,我要看看这只崽子长了几颗牙。见。
两军阵前,雪原中央,一张从村里征来的木桌,两匹马,两个人。
路易比老百夫长想的要瘦,眼睛深得吓人。他开门见山,用的竟是突厥语,带着口音,但流利:老将军,我来,是为两件事。第一件——还你的礼。你多了一道痕,我添了一条船。沉在诺曼底外海的十一条船里,有一条是我的旗舰。你的冰面,让我沉了第一条船。
第二件呢?
做一笔买卖。路易直视着他,你们的多瑙河总督,最近很不安分——他在跟你们京城的新贵们争王畿的兵权,对不对?我可以让他在你们皇帝面前再难三分。条件是,你把王畿北面的三座边城,放空三个月。
老百夫长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他笑得直咳嗽,咳完说:小王储,你知道你父亲当年跟我打的时候,输在哪儿吗?
请讲。
输在他总把打仗当成做买卖。老百夫长站起身,今日阵前,我给你句实话——三个月,一座城都不放空。但我可以放你走。你现在掉头回船,雪原上这三千人,我一个不留。你要是再踏进一步——
他的刀在木桌上轻轻一磕,桌面裂了一道缝。
明年的今天,你父亲在海那边收到的,会是一口小棺材。走吧,孩子。你的路还长,我的刀不想沾年轻人的血。
路易盯着那道裂缝,脸色变了又变。半晌,他站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兰克军礼——不是对敌人,是对长者。
老将军,今日所见,我会记住。他转身上马,忽然又回头,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给我布防图的人,不是你们的人。你们内部有东西在烂,烂得比我父亲想象的深。下次我再来,不一定是我要打——可能是那个,要我打。
他纵马而去。三千复国军登船退走,海面上留下十一条沉船的桅杆,像一片枯死的树林。
老百夫长望着那片桅杆,在雪原上站了很久。副将小声问:大人,他的话……布防图……
记档,报京。老百夫长的声音沉下来,上一次塔里克查账查到,这一次王储说他有布防图——账房先生的网,越来越敢往明处伸手了。他在催,催咱们跟他照面。
当夜,老百夫长以刀在营门柱上刻下第四十七道深痕。刻完,他对着柱上的痕迹喃喃自语:
老伙计们,这仗越打越怪了。以前的敌人在对面,现在的敌人……他没有说下去,雪落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