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6章 雪图之争(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889 字 28天前

盲谷的冬天,安静得像一场骗局。

按操典该来的罗斯侦察队,直到开春前才出现。一个十三人的小队,装备精良,行动间满是维也纳的痕迹——散兵间距拉开得恰到好处,交替掩护的节奏像钟摆一样精确,雪地行军不留拖痕,走在最后的一个人边走边用松枝扫掉身后的脚印。他们摸到谷口,观察了三天,没进谷。在谷外的热泉边上扎了个小营,帐篷是白色的,和雪地一个色号,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

“不进来?”副将请示,手指在刀柄上不安地摩挲,“抓不抓?”

“不抓。”新指挥官盯着斥候图。图上用炭笔标注了那支小队的宿营位置、哨位方向和每日观察的时段。他的手指在谷口外围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那顶帐篷。“他们不进谷,是因为操典教他们‘未知地界不入’。他们在等测绘。”

果然,第四天,小队里最好的测绘手开始绕着谷口画等高线。那人蹲在雪地里一画一整天,膝盖接着画。新指挥官就让他们画。从谷口东侧画到西侧,从山脊线画到河道弯,六天,一天不落。第七天,那支小队带着满满的图纸撤走了,雪地里的脚印比来时多了两倍——多出来的都是测绘手来回踩出来的。

“就这么放他们走?”副将不甘心,拳头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图纸是真的。”新指挥官笑得很得意,嘴角咧开,露出一颗被烟草熏黄的犬齿,“等高线是真的,河道是真的,山脊线是真的。就一样是假的——我在图纸上做了手脚的那个‘假山口’,他们果然照画了。”他蹲下来,用手指在雪地上画了一道弯曲的谷口,然后在旁边多画了一个开口,“回去交图,他们的教官一对旧档,立刻能发现图被人喂了料。等高线对不上,河道位置偏了,山脊线的走向和旧图差了半个指头——全都是低级错误,低级到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被人故意改过的。”

“那他们白跑了?”

“不白跑。”新指挥官敛了笑。他的脸在暮色中变得像一块被风磨平了棱角的石头,眼睛里那点得意退下去,换上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他们会把‘图不可信’三个字带回莫斯科和维也纳。从今往后,他们每一步都要自己重新量。重新量,就慢;慢,就争;一争,就内讧。一副假等高线,换他们两边互相猜忌一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声音不高,像在算一笔已经算过很多遍的账,“这个买卖,划算。”

送走侦察队的第七天,石堡来了个真正的稀客。德米特里的密使,没带国书,只带了一只木筒。木筒用桦树皮包着,接口处封了蜡,蜡印上没有徽章,只压了一个手指印。

木筒里是一张清单和一句话。清单上列的是高加索的物产:雪水、山金、鹰羽,还有一项让新指挥官愣住的——“雪图,旧版三份”。那句话是德米特里的亲笔,用的突厥语,客气得反常,每一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姿态:

“朕以私人名义,购贵方旧雪图三份,价钱由贵方开。另:令高加索之冬安静者,朕也;朕之所以为者,非为敌国,为山中之民。若有朝一日贵我两军再会于山下,望将军记着这个冬天。”

新指挥官把清单看了三遍。第一遍看物产,第二遍看那三份雪图的条目,第三遍看德米特里的那句话,逐字逐句,连标点都没放过。他把副将叫来:“雪图旧版,挑三份最旧的给他。”

“价钱——”

“开多少?”

“一两银子。”新指挥官说。副将愣了一下,嘴巴张着,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个看不见的核桃。新指挥官看了他一眼,补了一句:“他买的是个姿态,咱们卖的也是。一两银子,他欠不着咱们的情,咱们也拿他的钱不烫手。”他走到石堡的墙边,用刀在墙面上刻下一道深痕——第一百二十三道——然后转过身,对着副将把话说完,“告诉他:图是真的,旧版的河道如今改了两处,图上了注。咱们卖图不藏奸,这是高加索的规矩。”

使者临走那天,新指挥官以刀在墙上刻完最后一道深痕。刀尖离开石面的时候,他忽然抬起头,问了使者一句:“你们新皇……跟彼得殿下,通着信吗?”

使者躬身,腰弯得很低,帽檐几乎碰到膝盖:“陛下的家事,小人不敢知。”

“那你带句话给他。”新指挥官望着北面。石堡的北窗外,高加索的雪峰一直延伸到天边,像一排被冻住了的浪头。他的目光越过雪峰,越过山口,越过那片他永远看不到的北方平原。“兄弟两个,一个在莫斯科,一个在君士坦丁堡,隔着六个国家下棋。告诉德米特里——”他停了一下,风从北窗灌进来,把他刀柄上的布条吹得翻卷起来,“这盘棋的棋盘,有一半在高加索。他落子的时候,轻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