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法罕的牢狱里,阿巴斯·米尔扎已经关了四十天。
主战派哈桑的手段并不粗暴——软禁、断消息、等着他自己垮。但米尔扎没垮,他在牢里要来了纸笔,整日写东西,写完了就烧。狱卒偷偷看过,烧的是账目——他把自己这些年经手的每一笔钱,当着狱卒的面一页一页烧掉。
他烧的不是账,老狱卒后来跟同僚嘀咕,是给外面传信呢。烧一页,就是一句话。
红砂堡里,土库曼族长收到了诺盖商队捎来的生意清单。清单上有一项货物:沙枣,四十天陈,急售。族长捏着清单,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四十天,正是米尔扎入狱的日子;沙枣,是当年信使带来的暗语之一。
他被拿住了。老百夫长说,族长,波斯一换人,开春红砂堡又要打大仗。
不,仗打不起来。族长把清单凑到灯上烧了,打起来,哈桑就有了军权,军权到手,米尔扎就死定了。米尔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咱们去救——
是什么?
是时间。是伊斯法罕的政局乱上一乱,乱到主战派腾不出手杀人。族长眯起眼,传话给诺盖十二部——今年春市的口风变一变,都给我吹风:就说北面的钦察人又聚兵了,要趁波斯西征,掏伊斯法罕的后院。
钦察人聚兵?他们没聚啊。
我知道,哈桑也知道咱们知道。族长咧嘴一笑,露出黄牙,但他不敢赌。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是每一个坐京城的人的病。风声一起,他就得留兵守家;兵一留,西征的兵就不够;兵不够,他就得再议——一议,米尔扎就活了。
春市的口风放了半个月,效果比族长预想的还好。伊斯法罕的朝会上,几位守旧的元帅联名反对西征,理由冠冕堂皇:北患未清,不宜两线。哈桑气得跳脚,却没有兵符强压——兵符需要王印,而老王爷近来精神不济,常常半日不朝。
僵局中,又一件小事推了一把:赎罪军的几个老兵营,不知听了谁的挑唆,集体递了呈文,说西征再启,他们愿为先锋——条件是请阿巴斯大人复起领兵,我等只随识途之帅。
这份呈文递上去,满朝文武都品出了味道:军队只认米尔扎。哈桑手里攥着兵符,却调不动人心。
开春前最后一场朝会,老波斯王忽然开了口,声音老迈却清楚:米尔扎……放出来吧。让他管他的水师去。西征之事——秋后再议。
秋后再议,就是无限期搁置。
米尔扎出狱那天,没有回府,而是直奔牢门外的老狱卒,塞给他一把金币。老狱卒推辞,米尔扎说了句让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收下。你烧了四十天的火,火光照着我写字——你比满朝文武都懂我。
消息传回红砂堡,土库曼族长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九十九道深痕,刻完对老百夫长笑道:成了。他欠咱们一次,咱们也欠他一次——欠来欠去,荒原上就有了人情。有了人情,仗就不好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