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扎出狱后的第三个月,红砂堡的北门来了七个波斯商人。
商队过哨的时候,守卫照例查货——货是真的,盐、毡、葡萄干。查到货底,夹层里是一只小小的锡盒。守卫要开,为首的商人按住,说了一句突厥语:此物,请面呈土库曼族长。就说——还账的来了。
族长在中军帐里见了他们。为首的商人掀开风帽,满帐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阿巴斯·米尔扎,微服,亲自来了。
你疯了。族长盯着他,两军阵前,敌国主帅单人进我的堡——你的人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米尔扎坐下,自己倒了碗奶茶,我的人以为我去里海南岸巡水师了。我给自己放了十天假。
十天假,跑来喝我的茶?
来还账,也来谈一件事。米尔扎放下碗,族长,你我打了这些年,你赢我赢,其实都是替别人流血。你在伊斯法罕的线人没告诉你吗——这次把我弄进大牢的,不是哈桑。
那是谁?
是钱。米尔扎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我下狱前一个月,哈桑的府上忽然多了一大笔王室的赏金,来路不明。我的人在钱庄打听过——汇票的底单,和你们的莫拉特、和你们的书办,出自同一只手。
帐中死一样静。老百夫长把那张纸接过去,手都抖了——汇票的格式、骑缝的记号,和莫拉特的锡盒里那叠存根,一模一样。
账房先生。族长缓缓地说,他把手伸进伊斯法罕了。
他把手伸进每一个打仗的国家。米尔扎说,族长,这就是我来谈的事。你我两国的仗,往后只会有一种打法——他的钱鼓动哈桑打,我的命拦着哈桑;你们那边,你们的京城随时可能有人鼓动你们东进,你们拦着。你我两国,从此就成了夹在磨盘中间的麦粒。磨盘要磨碎咱们,咱们唯一的活路,是把磨盘的主人找出来。
你要跟我结盟?敌国结盟?
我要跟你订一条规矩。米尔扎直视着他,以盐线为界,三年之内,你我两军不越线一步。这三年,你我各查各的账——你查你们的账房先生,我查我们钱庄里的鬼。三年之后,不论查到哪一步,你我面对面,把账摊开,对一对。
族长盯着这个波斯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老百夫长差点跳起来的事——他亲手解下自己腰间的刀,横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
荒原的规矩,族长一字一字地说,刀在桌上,话就是铁。三年之约,我应了。但加一条——
三年之内,你那边谁要动我,你提前递个信;我这边谁要动你,我也递。你我做不到不刀兵相向一辈子——但刀子落下来之前,得让对面的人睁开过眼睛。
米尔扎笑了。他也解下自己的佩刀,与族长的刀并排放下。
成交。
两只刀并排躺在桌上,一把突厥弯刀,一把波斯直刃。老百夫长看着那两把刀,忽然鼻子发酸——打了六年的两个老人,此刻像两个做完了买卖的商人,而这笔买卖的内容,是不让自己的兵白白去死。
米尔扎喝了三碗茶才走。临走,他在门口回头,说了句题外话:
族长,替我看看里海。我听说,有人的船,近来在夜里量里海的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