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币的网度支院成立后的第一百天,彼得铺开了一张全城最大的图。
图上没有山川河流,只有点。红色的点,是查明的红眼钱流入的商号;蓝色的点,是红眼钱兑出的钱庄;黑色的点,是既收又兑、可疑的中转。一千多个点,密密麻麻,铺满君士坦丁堡、萨洛尼卡、布尔萨,像一张蛛网的骨架。
彼得盯着这张图,连续三天没说话。第四天早上,他把皇子请来,只说了一句:
殿下,把宫里的账,跟这张图对上。
宫里的账,是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的俸禄账、赏赐账。皇子起初不解,对到第二天,他的手停住了——
城中最大的一家钱庄,五成三的兑出,流向了同一个地方:皇亲国戚的府邸。红眼钱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淌进了帝国最有权势的几十座府邸——变成了侧室的嫁妆、变成了儿子的赌债、变成了修园子的花销、变成了说不清来源的。
查不得。皇子脸色发白,这几十个名字,一半是我叫叔伯的人。动了他们,朝堂地震。
所以账房先生不怕咱们查钱庄。彼得的声音冷得像铁,他早把钱撒进了每个权贵的手里。咱们今天抄了钱庄,明天就会有一百个叔伯伯站出来说度支院构陷宗亲。他的网最毒的一层在这儿——他让咱们自己的血亲,当他的挡箭牌。
那就没办法了?
有一个办法。彼得盯着图上那些黑点,抓大的不如抓巧的。一千多个点里,有一个点,所有线都从它旁边过,却没有一条线连着它——你看这个。
他的手指点在君士坦丁堡旧城的一个点上:一家不起眼的古董铺,三代经营,信誉极好,从不参与兑钱,从不惹事。
全城的线都绕开它走。彼得说,可每条线的距离,恰好都是半天路程——以它为圆心。殿下,蜘蛛织网的时候,网心是空的,蜘蛛蹲在那里。
围铺是在凌晨。度支院的新兵把古董铺围了三层,冲进去的时候,铺子里只有一个老人在擦一只铜瓶。老人看见彼得,一点也不慌,放下瓶子,说了句让全场僵住的话:
彼得殿下。你比你的老师晚了三天——他若活着,三天前就该到了。
彼得的血一下子涌上头:你认识大维齐尔?!
我认识每一个来收网的人。老人微笑着,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巧的银刀,在所有人扑上来之前,刺进了自己的咽喉。
他倒下的时候,血溅在身后的墙上。他用最后的力气,以手指蘸血,在墙上画了一样东西——
一口钟。
彼得站在尸体前,站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掰开老人的手——银刀的手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德语:
表停了,走时不准了。送去修吧。
送去修……彼得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转身对皇子吼道,加拉塔!钟表铺!他至死都在告诉我——真正的表,还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