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扎那句有人的船在夜里量里海的水深,土库曼族长记了一整个冬天。
量水深是做什么的?老水手们都懂:不是打鱼,就是打仗。打鱼不必半夜,那就是打仗——量水深,是为船队找航道。可里海西岸的航道,波斯人闭着眼都知道深浅,犯不着量。要量的,是别人不知道的地方:苇荡、浅湾、盐漠后面的小水道。
量这些,是给不长走这片水的人引路。族长把铜镜拍在桌上,传令,苇荡里的水鬼队,今夜起都给我泡进水里——他们量一条,咱们记一条。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仙,大半夜的给谁的船引路。
水鬼队泡了七夜。第八夜,有了动静。
苇荡深处,一条不大的平底船,无灯无火,两个人,一个撑篙,一个拿个长杆在前面戳水。水鬼们潜在水下,大气不敢出,看着那条船从头顶的水面滑过去,一尺一尺地量。船走到苇荡中段,忽然停了——撑篙的发现水面上漂着一段烂苇,绕着不走。正迟疑间,四周的水忽然立起来,十几个水鬼同时出水,把那条小船掀了个底朝天。
抓上来一审,人没费什么劲就招了:钦察人,伏尔加河口的,受雇于一个中间人,活儿就是量水,量一段给一段的钱。雇主是谁?不知道。中间人在哪?说了一个河口的小镇。量好的图呢?前七次的图,已经按期交出去了。
按期。族长捏着供词,咂摸着这个词,量水深还按期——这是有章程的买卖,不是临时起意。老伙计,图已经出去七张了。七张图拼起来,够一支船队从伏尔加河口,绕过所有咱们的水寨,摸进里海腹地了。
钦察人要打进来?老百夫长直挠头,钦察人抢牧场抢女人我信,他们攒不出这么大的章程。
钦察人攒不出,可有人替他们攒。族长从俘虏的身上搜出一样东西——工钱。一小袋金币,红眼钱。
帐里的空气一下子沉了。老百夫长把金币倒在掌心,一枚一枚地看,越看脸越黑:又是他。
又是他。族长缓缓地说,这个人,在咱们西边煽动波斯主战,在咱们东边给钦察人量水铺路,在莫斯科的金币上点朱砂,在君士坦丁堡开钟表铺。他的手siultaneoly——他同时在四五个地方落子,每一子都不大,可连起来看……
他没有说下去,铺开一张里海全图,把七个量水点标上去。七个点连起来,是一根线,从伏尔加河口,斜插里海西岸——插的位置,恰好是盐线以北、红砂堡以北、诺盖草原的心脏。
他不是要抄红砂堡的后路。族长盯着那根线,声音低下去,红砂堡后面是盐堡,盐堡后面是草原。从草原斜插下去,三百里无遮无拦,就是萨洛尼卡的后背,就是安纳托利亚的粮仓。他要量的不是里海——他是要从北边的冰上和水上,给帝国的后脑勺量一条道。
那还等什么?飞报京城!
报。但光报没用。族长站起身,以刀在铁柱上刻下第一百道深痕。这道痕他刻得极重,刀尖在铁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刻完,柱上的痕已经密密麻麻看不到铁了。他端详着满柱的刻痕,忽然说:老伙计,一百道了。我刚来红砂堡的时候,以为五十道就该打完了。如今一百道了,我才明白——这柱子上刻的不是胜仗,是年轮。一年一道,咱们跟这个看不见的对手,得按年算。
那这道线怎么办?
两条。族长竖起两根手指,一,诺盖人的春市,今年改到盐线以北去开——草原上有了市,就有了眼睛,钦察人的探子进来,每个牧民都是哨。二,给米尔扎递个信——别走商队,走霍斯陆的水师。告诉他:咱们这边发现有人给他的后院量水,问他管不管。他要是管,里海还是两家的事;他要是不管——三年之约的头一年,我就当没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