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无针的钟,在彼得的书案上摆了十天。
座钟,黄铜壳,打磨得能照见人影,机芯完好,发条上得满满,滴答滴答走得又稳又准——就是没有指针。彼得找了城里最好的三个钟表匠来看,三个人看完都摇头:这钟是故意不装针的,刻度盘上连针轴的孔都没开。
不想让人看时辰,可机芯照走。最老的钟表匠临走时嘀咕了一句,东家,老朽修了五十年钟,头一回见不想看时辰还上发条的钟。
这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里。彼得半夜从床上坐起来,点亮灯,把钟拆了。
机芯拆到第三层,他发现了一样东西:夹板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得要用放大镜看。不是寄语,是一组数字,和金币芯子里那串数字,是同一套写法。
彼得把数字抄下来,和金币绢上的、莫拉特的汇票编号,一份一份对。对到后半夜,他忽然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三组数字,是同一套密码,而密码的规律,是商路上最古老的记账法:每一笔账目,用日期、经手、数额三段编成一组。
钟壳里的数字,是一笔。
他用账的算法把这组数字拆开,拆出了三个名字和三个日期。三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查了户籍,三个人全是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一个开骡马行的,一个贩香料的,一个是退休的老书吏。
三个日期,两个已经过去了。
彼得盯着那两个过去的日期,后背发凉:那两个日期,一个是老书办病死的头一天——就是那个御药房的旧档房书办,彼得还亲自给他鞠过躬。另一个日期,是古董铺老人自杀的当天。
名单。彼得的声音在空书房里发抖,钟里藏着一份名单——他借我的手,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清理掉!老书办死的时候,我以为是自然病故;古董铺老人自杀,我以为他是畏罪——原来都是到了。他给每个人都定了死期,而我……我就是那个替他去收尸的!
第三个日期,是十五天之后。第三个名字,骡马行老板。
来人!彼得的声音都劈了,备马!把度支院的暗桩全部撒出去,盯住这个人,日夜不休——
暗桩盯了十天。第十天夜里,骡马行后宅起火,火不大,人没死,可骡马行老板当着暗桩的面,从台阶上摔下来,摔断了脖子。暗桩把人按住的时候,老板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塞给暗桩,只说了句:时辰到了,货在我嘴里。
信是给彼得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殿下:名单你看了,人也收了两个。第三个我留给你——他嘴里有货。取货的手法,看出你配不配当我的对手。另:钟该上弦了,每月初一,别忘。
彼得捏着信,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几十趟,忽然停下,冲着满屋的文书吼道:上个月初一是几号?!
文书吓得直哆嗦:回……回大人,上个月初一……
钟得上弦。彼得死死盯着那只走得好好的座钟,一字一字地说,机芯是上满了的,刻度盘却没有针眼——不是上钟的弦。他每月初一,要收到一笔。钱!是钱!红眼钱的网络,每月初一结账!把全城钱庄初一这天的汇兑记录,全给我调出来!
一个月后,初一。度支院的密探们蹲遍了全城的钱庄。傍晚,汇总的结果摊在彼得面前:每月初一,有三笔款子,雷打不动地汇往同一个方向——不是商号,不是钱庄,是一家印刷所。
印刷所,印的是历书。
历书。彼得盯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得皇子心里发毛,殿下,我明白了,全明白了。他的网络不用钟表对时——他的网,用历书对时!历书上印着初一、十五、二十四节气——他的每一笔账、每一桩事,都按历书上的走。所以他的钟没有指针——他的针,刻在全天下人家里挂的历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