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畿开春,出了一件怪事:粮价,三天之内涨了三成。
不是打仗的涨法。打仗涨粮价,是粮少;这回粮囤得满满的,价却一个劲往上蹿。老百夫长派人一查,查到了根上:有人在各大集市上高价收粮,来者不拒,现钱结算——付的全是红眼钱。
红眼钱成色好,老百姓愿意收,收了愿意囤。账房先生给老百夫长算账,大人,这么收上一个月,市面上的陈粮就被吃光了。到了青黄不接的时候,他手里有粮,咱们手里没粮——不用一兵一卒,他就能让王畿饿肚子。这是软刀子。
老百夫长的脸沉得像锅底:断他。封市,不许高价收粮。
封不得。账房先生苦笑,人家高价收粮,一没偷二没抢,现钱现货。封市,就是官府跟全城百姓作对——百姓正巴不得多卖几个钱呢。
老百夫长在屋里转了三天,第四天,他想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主意:官府也跟着收。
跟着收?多瑙河指挥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要囤粮,咱们跟他抢着囤?咱们哪来那么多金子?
不用金子。老百夫长咧嘴一笑,开仓放粮——平价。他出高价,咱们出平价,就在他收粮的摊子隔壁支锅卖粮。老百姓不傻:同样的麦子,他那儿多卖两成,可咱们这儿卖完还能领一张,凭票秋后换盐、换铁、换布。一张官票顶多少,老百姓心里会算。
那咱们平价的粮,不是白白流出去了?
流不出去。老百夫长笑得像只老狐狸,咱们的粮,只卖给本地人——验户籍,一家限购。他的红眼钱再多,王畿一共就这么多户人家,囤完本地人手里那点余粮,他还能上天收去?这就叫水缸里摸鱼——缸就这么大,他再有金子,也得在缸里跟咱们摸。
官粮摊子支出去的第五天,红眼钱的收粮队蔫了。老百姓把余粮卖给官府,官票揣进怀里,转头把官票卖给外乡来的粮贩子——票证比粮还抢手。半个月后,市面粮价不跌反涨,可涨的是,粮价反倒稳了。
老百夫长趁势再加一把火:宣布秋收后官票可抵两成税。这一下,官票成了王畿的硬通货,红眼钱反倒流通不动了——百姓怕它来历不明,官府又只认官票。
断了他的红眼钱在王畿的路。老百夫长在呈报里写道,但卑职请罪:此举另生一患——官票如今比钱好使,往后若管票的人腐了,王畿就得烂在票上。请度支院早立章程。
呈报送上去,彼得的批复来得飞快,只有一行字:老将军所虑极是。官票之事,归度支院直管,王畿地方官不得染指。另:收粮之红眼钱,顺藤摸到了吗?
摸到了。收粮队的中间人,供出了上线——王畿最大的粮商联合会,会长是本地望族,姓杜卡,祖上三代都是帝国的顺民。
拿人的那天夜里,杜卡家烧了账房。火扑灭后,灰烬里扒出半本没烧尽的账,账页上记着官票推行前后的每一笔收支。彼得派来的度支院主事翻着翻着,忽然手指停住了:
账本的扉页上,有人用铅笔淡淡地描着一样东西——一只钟,钟上没有指针,钟面上写着两个字:谷雨。
谷雨。主事盯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印刷所的历书,下一个节气……他要在王畿的粮上,赶在谷雨之前动手!老将军,谷雨之前,必有后手!
老百夫长捏着那页残账,站在烧塌的账房前,以刀刻下第四十八道深痕。刻完,他望着天边翻滚的春云,骂了句什么,转头对副将吼:
传令!谷雨之前,王畿所有粮仓,入库的锁、出库的秤,全部换成新的,钥匙我亲自掌!他要玩软的,咱们就把软的也变成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