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的冬天还没化完,德米特里就把皇家钱庄的总账抱进了自己的书房。
红眼金币的案子,查了一个月,查到了头:金币流入俄国的总渠道,是边境的六家兑换所,兑换所背后的东家,层层穿透,最终落在了一个谁也动不得的名字上——他的亲姑妈,伊丽莎白女大公。
女大公寡居多年,深居简出,唯一的嗜好是收集教堂的古钟。满朝文武都知道,这位姑妈是先皇最疼爱的妹妹,德米特里小时候还在她的膝上爬过。
陛下,枢密大臣小心翼翼地建议,是不是……先查她的管事?直接动女大公,宗室里会……
会造反。德米特里替他说完,朕知道。所以朕不动她。
那这案子……
案子换个查法。德米特里的手指敲着桌面,姑妈收集古钟——这个嗜好,是谁先勾起来的?查这个。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爱上钟。查清她第一件钟是谁送的、什么时候送的、送的什么钟,就查到了网是怎么伸进朕的宗室的。
查下来,线索细得像蛛丝,却一节一节都是实的。女大公的第一口古钟,是十五年前一个南欧商人送的贺礼——那年她四十岁寿辰。从那以后,她的收藏年年添新,经手的人都是同一个商号。商号三年前注销了,注销前最后一笔生意,是把一口特大的古钟运进了女大公的庄园。
十五年前。德米特里盯着这个结果,忽然感到一阵寒意,十五年前,他已经在朕的家里放棋子了。那时候朕才两岁。
他没有动女大公,而是去了她——带着一口礼物,一口崭新的座钟,黄铜壳,无刻度,无指针。
女大公看到这个钟,脸色在一瞬间变了。老妇人盯着那口无针钟看了很久很久,忽然挥手屏退了左右,对德米特里说了句让整个计划都变了的话:
你也收到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德米特里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姑妈也收到了?
三年前。女大公的声音忽然苍老下去,也是这么一口钟,也是这么摆在我桌上。送礼的人说:这钟没有针,因为时辰到了自然会有针。孩子,姑妈这三年,夜夜做同一个梦,梦见那口钟的针自己长出来,指着我。姑妈老了,不怕死,怕的是……怕他拿姑妈的钟,去害你。
她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把黄铜的钥匙。
庄园的地窖里,锁着一口大钟——他们运来那年就锁上了,钥匙他们留了一把,我偷偷配了一把。孩子,姑妈没打开过,不敢。今天你来了,你替姑妈打开。不管里面是什么,姑妈的这份,今天起交给国家。
德米特里带着禁卫军打开地窖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一口钟,那是一座一人高的黄铜柜,柜门上镂着精密的纹路,纹路的样式——是账本的记账符号。
柜里没有金银。满满一柜,全是账册。十五年,俄国境内的每一笔红眼钱的来龙去脉,经手人、数额、去向,记得密密麻麻,分毫不差。
他不是给姑妈送礼。德米特里翻着账册,声音发紧,他是把俄国的分账房,建在了姑妈的钟里。最危险的地方——他真就这么干了。
账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信笺,像是早知道会有人打开:
德米特里陛下:账已移交,两清。俄国的针,尚未起。——修钟的
尚未起……德米特里捏着信笺,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在清点!他把每个国家的账都整理好,锁起来,标好——他不是在藏钱,他是在盘点!他要干一件需要的大事!
他连夜给彼得写信。写完,忽然又觉得不够,在信末添了一行:
彼得:他要清账。商人清账,通常只为两件事——要么收摊,要么干一票大的。朕看他不像要收摊。你那边,抓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