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书印刷所封门那天,正是初一。
度支院的兵冲进去的时候,印刷所的掌柜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官兵,算盘一推,举手就擒,痛快得反常。审讯更反常——不等问,掌柜就把什么事都招了:印历书是真,历书夹带是真,红票是各钱庄凭票兑钱的凭据,也是真。问上线是谁,掌柜摇头:没有上线。我们就是印历书的。
没有上线,你印红票?
东家,掌柜苦着脸,我们印的历书,全城家家户户都买,腊月里一天能卖两千本。红票是夹在历书里送出去的赠品——买书送票,天经地义。至于拿票去钱庄兑钱的是谁、兑走的是谁的钱,那是钱庄的事,跟印书的有什么关系?
彼得听完审讯记录,在两个字上画了个圈,忽然懂了:这就是账房先生的手法——每一个环节都合法,每一个环节都干净,合起来就是那张大网。印历书的只管印,钱庄只管兑,运货的只管运。谁都只看见自己那一寸,谁都没罪。
但他留了一个洞。彼得把历书的样本翻过来,指着封底,历书封底印着来年的节气——春分、谷雨、小满……他的网络按节气走,节气印在历书上,历书千家万户都挂。殿下,这不是密码——这是军令!他的,就起在这些节气上!下一个节气是什么?
谷雨。皇子脱口而出,随即脸色一变,王畿!老百夫长刚报过,杜卡的残账上写着谷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奔向地图。王畿的谷雨,是春耕最紧要的时节——也是粮道最脆弱的一天:青黄不接,旧粮见底,新粮未熟,全指望着粮商手里的周转粮。
他要在王畿的粮上动手,时间就是谷雨!彼得一拳砸在地图上,殿下,飞报老百夫长——谷雨前后,粮道上的每一粒粮都要盯死!还有——他的手指忽然移向地图上的另一处,不能光盯王畿。节气是全天下通用的——他在俄国的账册上写针尚未起,在咱们的历书上下功夫……同一本历书,莫斯科也挂!谷雨那天,不止王畿!
急报分作三路飞出京城。彼得留在书房里,把那本历书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历书的边角上,印着一个小小的图案,套印的,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一只小小的钟,钟面上没有指针。
图案
本历依大维齐尔历校正。
彼得盯着这行字,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大维齐尔历——帝国官历的旧称,二十年前就不用了。如今用的是新历,节气相差两天。二十年前的东西,为什么还印在这本畅销全城的历书上?
除非——印历书的这伙人,二十年前就在。他们的,跟着的是二十年前的大维齐尔历——比官历早两天!
全错了!彼得失声喊道,不是谷雨!比谷雨早两天!他要动手的日子,按官历是——
他扑到案前狂翻,翻到手抖。按大维齐尔历的节气换算到官历——动手的日子,就是明天。
来人——彼得的吼声还没落,窗外,城南的方向,腾起了一股烟。
烟柱很粗,很黑,是从粮囤区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