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1章 拨钟人(1 / 1)

归义孤狼 萧山说 710 字 26天前

宫里那只被拨快的钟,彼得把管钟的太监、修钟的工匠、报时的更夫,一个不落全拿了。

查下来,线索稀烂得像泡水的绳子。管钟的太监三代净身,家谱比皇家的还干净;更夫是二十年的老人,报时的梆子从来没错过一拍。最后只剩修钟的工匠——一个六十多岁的希腊人,名叫马诺里斯,在宫里修了三十年的钟。

马诺里斯被带到度支院的时候,两条腿抖得像风里的枯枝。彼得没吓唬他,给他倒了杯热茶,慢慢问:上个月,宫里的报时钟,快了多少?

半……半个时辰。

谁让你调的?

工单。马诺里斯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布包着的册子,双手捧上,大人,小人在宫里修了三十年钟,从来只认工单。太监管要修什么、怎么修、什么时辰修,都开在工单上,小人照单干活,不问缘由。

彼得翻开工单册。上个月的那一页,果然有一张报时整改的工单:拨快半个时辰,理由是校正岁差。工单的批红、画押、司印的格式,一样不缺,挑不出一点毛病。

问题出在工单的签发流程上。

按宫里的章程,修钟的工单要走四道:司礼监开单、内务府核价、度支院拨银、最后钦天监验看。彼得顺着这四道签押一个一个查,查到第三道,他的手停了——度支院的拨银签押,批的是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度支院的院吏字体。而彼得很清楚,上个月,度支院根本没有收到过这样一张工单。

有人仿了度支院的签。彼得的指节捏得发白,不但仿了签,连度支院的银库都替他走了一遍账——拨出去的修钟银子,走的是真账!殿下,咱们的银库里,有一笔真钱,给一张假工单买了单。

银库的账一翻就明白了:上个月确有一笔司礼监修钟银出库,库吏照章验单、照章付款,手续齐全。收款的是一个修钟行的掌柜,有铺面,有保人,铺面如今还在——人去楼空,保人是花钱雇的闲汉。

全套真的。皇子听完,脸都白了,除了那张工单是假的,四道手续里,三道都是咱们自己的人办的。他没有伪造一道手续——他只是把一张假单子,放进了咱们真流程的中间。咱们的人,亲手替他把事办了。

这就是他最厉害的地方。彼得缓缓地说,从莫拉特到书办到库吏,他从来不用假人——他用真人,用真章程,让每个人做自己分内的事,做完分内的事,合起来就是那件坏事。殿下,这不是渗透。这是……寄生。他趴在咱们的章程上,喝咱们的血,咱们还觉得是自己的血在流。

那怎么办?章程总不能不要。

章程要,但要在章程里加一样东西。彼得提笔,在度支院的告示上写下一条新规,即日起,度支院所有签押,除验印之外,加验笔迹对签——每道手续的签押人,须当面重签一次,由邻衙备案。假工单能仿印,仿不了人当面写第二遍。

告示贴出去的第五天,新规就咬住了东西:内务府一个管核价的笔帖式,在的时候手抖得写不成字,当场被拿。审了三天,笔帖式招了:半年前有人找过他,没给钱,只给了他一样东西——他儿子在学院里的优等凭单。凭单是真的,功名是真的,人情也是真的。他只是把几张单子的核价签得松了些。

松一松核价,单子就过了?皇子不解。

核价松一分,假工单就敢开真价;真价一开,银库就敢付。彼得揉着眉心,他的网全是这样的——不偷不抢,人人都只松了一分。殿下,我现在最怕的不是他,是咱们自己——六年了,谁知道这度支院里,还有多少人松过一分

当天夜里,彼得在灯下重写了度支院的章程,从四道手续加到了九道。写完,他盯着满纸的条文,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在漏水的船上打补丁的人——补丁打得越多,越说明船要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