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井队的底细,彼得的人往深里刨了半个月,刨出来的东西让人头皮发麻。
二十七个工匠,七个国家,彼此说的是各自的方言,在岛上同吃同住了半年。军情司把二十七个人的出身一个一个过筛,筛出了规律:这二十七个人,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是,每个人都是各自行当里数得着的好手,而且每个人,都在过去十年里,给同一家干过活。
地理学会。云岛观测站的东家。纽伦堡观象仪的幕后。
他用一个的名义,把全欧洲最好的一批手艺人,养了十年。彼得把名册摔在桌上,平日里各干各的,到了用的时候,一声令下,聚成一个队——修井队、测绘队、铸币匠、刻工。殿下,这个人哪是在织网——他是在攒。天下的能工巧匠,他攒了十年!
罗德岛的井里,现在是什么情形?
秤不敢开那扇门。我也不能让他开——锁是新的,门后必有机关,硬闯就是打草惊蛇。彼得盯着地图上罗德岛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办法:门不能从外头开,就让门从里头开。庆典那天,七国使节齐聚,井钟要鸣,鸣钟的人必进井底。我们的人,跟着他们进去。
怎么跟?庆典的护卫是罗德岛当局和七国各自带的卫队,咱们的人插不进去。
插不进去护卫,就插进。彼得的指尖在桌上敲着,七国重聚,按惯例要办百工之宴——各国使节带的厨子、乐师、工匠,同台献艺,这是缔约那年的老传统。殿下,百工之宴上,什么身份的人最不惹眼,又能在全岛随意走动?
……乐师。
彼得笑了,庆典需要一个总乐正,统筹七国的乐队。这个位子,我推荐一个人——一个盲眼的、会听天下歌谣的老乐工。一个瞎子,拄着盲杖,谁防他?
皇子犹豫:可他到底是个乐工,万一……
他不需要。彼得摇头,他只需要把耳朵带去。那口井钟,师门的东西,敲击的手法、调音的路数,全在这个老头儿的骨头里。井底只要有一丝动静,隔着三里地,他都能听出那座钟是醒着还是睡着。
正说着,军情司送来一封急件——维也纳方向的。德米特里的人办事快得惊人:皇宫花园里那口观赏用的老钟,已经完了。检修的结果是——钟是空的。
机芯早就没了。彼得念着信,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维也纳的钟,二十年前就被人把机芯拆走了。拆得干净利落,连奥地利皇室的匠人都没看出来——钟照响,因为拆机芯的人留下了一套,糊弄外行绰绰有余。真正的机芯,二十年前就离开了维也纳。
送去了哪里?
信里说,拆机芯的人留下了一张收据——在钟壳的夹层里。收据是鲁昂的一家铸造坊开的,日期是二十三年前。彼得深吸一口气,鲁昂的钟,吕贝克的钟,托莱多的钟……殿下,现在可以确定了——七口钟的机芯,早就不在原地了。七座城市的钟,全是空壳,是幌子。
那机芯都在哪?
罗德岛。彼得一字一字地说,七口钟的机芯,七国的能工巧匠,半年的井下工夫——全在罗德岛那口井底。他把七口钟拆了,把七颗,装进了同一座井里。春分那天,七心同鸣——他要在罗德岛,替整个欧洲敲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