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尔罗斯没有接那句“久仰”。
他盯着卜兢的脸,足足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茶室里没人说话。
苏棠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她只看到,梅尔罗斯刚才还挂着的那副上位者的从容,在看到监事这张脸的一瞬间,碎了。
“......监事大人。”梅尔罗斯最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挑出来的,“失敬了。”
“不敢不敢。”卜兢咧着嘴,笑比哭还难看。
“监事大人这张脸,”梅尔罗斯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吹了吹,“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说罢,他又看了卜兢一眼:“像,太像了。”
“呃......是吗?”卜兢端起自己的茶,像是准备要和梅尔罗斯干杯一样,“那我这脸可值钱了,长得像谁不好,偏像梅尔罗斯先生的故人。”
“是一位相当“亲密”的故人。”梅尔罗斯笑了笑,“只是许久未见,刚才一时失态,让监事大人见笑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
苏棠没再深究,虽然她有些疑惑,一个异世界来的恶魔,在这里会有什么“故人”。但,她也只当是梅尔罗斯认错了人,而且所谓的“故人”,听这个口气也不会是朋友之类的。
但这一瞬间发生的所有事情,她都牢牢的收进了心里。
“梅尔罗斯先生,”苏棠把话头接了回去,“剧场的事,议会打算怎么处理,大家毕竟是盟友,给个方向。”
梅尔罗斯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得体的笑。
他刚才差点没绷住。对面那个所谓的“监事”,他太熟了,就算他真的认错了,那“契约”的追踪能力也不可能错。他从两人没来时就感知到一个契约者就在附近,只是他并没有在意而已。毕竟这里现在已经有很多的普通人和他签订了“恶魔契约”。
简单来说,卜兢就算化成灰,梅尔罗斯也不会认错。
“剧院的事,”梅尔罗斯继续说道,“议会的意思,可以赠予贵教。”
苏棠刚刚准备喝了一口茶,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了下来。
“赠予我们?”她问,“梅尔罗斯先生,议会费了那么大劲把剧院拿到手,现在要赠予我们?”
“郑老板主动让出来的,我们付了钱,手续齐全。没费多大劲。”梅尔罗斯笑了笑,“但剧院这位置,议会看过了,心里有数。也是作为盟友,拿出来的一点点诚意。毕竟那地方,不是一座剧院那么简单。”
苏棠没说话。
“贵教要用剧院做什么,议会不打听。”梅尔罗斯给自己续了杯茶,“但鬼境的秘密,两家都知道了,藏着掖着,没意思。议长的意思是......剧院还给贵教,让贵教有个启动的地方,也是为了促进两家的友谊。”
这话听着冠冕堂皇,但苏棠听懂了那层没说的东西。
议会自然不是好心。他们在郑朗手里接剧院的时候,就知道寰灵教看中了这地方。他们抢先一步,不是因为想要一座剧院,是因为怕。
怕寰灵教在这座剧院里,偷偷摸摸地启动那个计划。怕有人闷声吃肉,议会连口汤都捞不着。
所以他们要还回来。但,肯定不是不要了,是要换一种方式留下。
“议长还说了,”梅尔罗斯放下茶壶,“议会作为贵教的盟友,自然会一直扶持和配合贵教。剧院还了,议会这边,自然会留下人手来和贵教一起,分担贵教的工作。”
“分担工作?”苏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不用参与你们的任何决策行为,只是单纯的配合工作。”梅尔罗斯纠正了一下自己的意思,“剧院毕竟是议会花钱弄下来的,总得有个自己人看着,对吧?”
苏棠看着他,自己的猜想也十分明确了。
议会要的不是一座鬼剧院,是参与灵化世界的入场券。他们需要灵魂,需要那股力量,但这话,梅尔罗斯不会说透,苏棠也不需要他说透。
“那请问是哪位留下呢?”
“这个还没有确认,但大概率可能是我。”梅尔罗斯笑道。
“可以。”
苏棠没有犹豫,直接答应。她放下茶杯,看着梅尔罗斯的眼睛:“剧院我们收下。梅尔罗斯先生愿意坐镇,那是议会的诚意,我们十分高兴。”
“玄使倒是痛快。”
“但我也有句话。”苏棠话锋一转,语气有些威胁的意味,“剧院给了我们,就是我们的地方。议会的人在里面走动,我们欢迎......但议会的手,要是伸到的事里来......”她顿了顿,“那今天这场茶,就当没喝过。”
“自然。”梅尔罗斯笑着应下,“刚刚我也明确表示了,议会不会参与贵教任何的决策与行动,只是需要的时候,帮贵教一把。盟友之间嘛,自然是有商有量。”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鬼胎,面上都是笑。
卜兢坐在旁边,一直没插上话。
他其实有很多话想问梅尔罗斯,但他一个字都不能问。
“监事大人。”梅尔罗斯忽然看向他,“贵教派您来,总该表个态吧?”
卜兢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心里一紧,脸上堆起笑:“梅尔罗斯先生,组织的意思,玄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就是个陪跑的......”
“监事大人谦虚了。”梅尔罗斯端起茶杯,吹了吹,“监事听说是贵教的牌面。您说的话,应该比玄使的分量重。”
这话听着是捧,但卜兢听出了别的意思。梅尔罗斯在提醒他“你是监事,你说的话组织认。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就别想装成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