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朕,就是他的墓碑(1 / 2)

赵普是被两名亲卫半架着拖进大殿的。

他身上的青衫布满了灰土,额头上撞击金砖留下的血痂暗红狰狞。然而,当他跨过那道焦黑的门槛时,他没有看高高在上、宛如铁塔般伫立的新君赵匡胤。

他推开亲卫,就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直挺挺地朝着废墟中央跪了下去。

“砰!砰!砰!”

三个响头,磕得沉闷而用力。

这不是对着赵匡胤。

这是对着那张被鲜血彻底浇筑、与一具苍白尸体诡异地纠缠凝固在一起的血色龙椅。

这个惊骇的举动,让在场仅剩的王审琦、石守信等开国大将,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竖,冷汗瞬间浸透了内甲。

“写得出来吗?”

赵匡胤的声音自上方垂落,平静得像是一口结了万年玄冰的深井,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澜。

“写得出来。”

赵普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之前的崩溃与癫狂已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天机、劫后余生般的彻骨清醒。

他仰视着赵匡胤,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陛下放心,臣知道该怎么写。”

“臣会把那个故事,写得天衣无缝。”

“写到让全天下的百姓都深信不疑,写到让千年后的史官翻烂了竹简,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好。”

赵匡胤微微阖首,眼底闪过一丝深沉,“去吧。”

赵普再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被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退了出去。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敢多看那张龙椅一眼。

因为他比所有人都清楚,那上面坐着的根本不是一具凡人的尸体,而是一个刚刚用自己作为祭品、强行扭转了文明长河、能随时将所有人的灵魂都吞噬殆尽的无底深渊。

大殿的废墟里,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剩下几根尚未燃尽的粗大梁柱,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有如亡魂的泣诉。

许久,赵匡胤才终于动了。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踩着凝固着血与灰的金砖,一步,一步地走上了那九级御阶。

他停在了那张血色龙椅的面前。

他缓缓伸出粗糙的大手,指尖微颤,似乎想要去触摸一下顾远那张苍白如纸、却带着一抹真正解脱与温柔笑意的脸庞。

但在距离那冰冷肌肤还有一寸的地方,他的手指死死地停住了。

他不敢。

这个在千军万马中杀进杀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乱世枭雄,此刻竟然感到了恐惧。他怕自己粗鄙的指尖一碰,这个用生命为他强行铺就了一条帝王路的疯子、神明,就会像晨间的幻影和灰烬一般,彻底飘散。

“你们说……该怎么处置他?”

赵匡胤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顾远的脸上,声音极轻,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身后的王审琦和几个高级将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为难与恐慌。

怎么处置?这简直是比攻下开封城还要难解的死局!

挫骨扬灰?

这的确是对付弑君篡位之逆贼的标准做法。可就在刚才,陛下才下达了那道诡异至极的明旨——追封这个乱臣贼子为“忠烈公”,还要以亲王之礼厚葬!

这前后矛盾的举动,岂不是天下最大的笑话?

秘密掩埋?找个深山老林挖个坑埋了?

王审琦在心里瞬间就否决了这个念头。只要入了土,就会有坟;有了坟,就可能被人找到。万一几十年、几百年后,有哪个别有用心的人,把他的坟给挖出来,借着“忠烈公”的名号给他翻案,那大宋的国本岂不都要被动摇?

顾远这个人,太邪门了。

他活着的时候,翻云覆雨,搅动天下;他现在死了,也绝对不能给他留下任何一丝祸乱未来的可能。

“陛下……”王审琦思忖良久,才大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开口,“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动干戈。不如……寻一处得道高僧的宝刹,将其秘术火化,骨灰封入铁浮屠,深埋塔底。对外,只宣称已入土为安。如此,既全了陛下厚葬之恩,也彻底断绝了后人凭吊、翻案之念想。”

这算是一个极尽狠辣却又无比稳妥的阳谋了。

火化了,尸骨无存;铁塔镇压,魂飞魄散。哪怕后人真想翻案,也找不到半点物证。

然而,赵匡胤听完,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妥。”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阶下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骄兵悍将的兄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凡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深邃与悲凉。

“你们以为,朕执意要追封他,是在惺惺作态,彰显什么仁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