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元年,春。
龙椅冰冷,其上端坐的赵匡胤,感觉自己仿佛也成了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像。
他登基了,改元建隆,国号大宋。赵普的笔杆子确实厉害,一篇《宋太祖怒斩篡位阉贼于烈火金銮殿》的“官方故事”,让开封城迅速从一夜战火中恢复秩序,甚至让他这个“黄袍加身”的武夫,成了万民眼中“拨乱反正,再造乾坤”的天命英雄。
天下,似乎就这么平稳地过渡到了新的主人手中。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历史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强行扭转,而那只手的血,似乎还凝固在他脸上,成了一张撕不掉的面具。
没人知道,金銮殿的废墟被列为禁地,日夜由最精锐的禁军看守,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更没人知道,一个被厚重黑布包裹的、如同山峦般的巨大物件,已在数个深夜之后,被悄无声息地运出了皇宫,封入了他为自己和他共同准备的、永恒的黑暗之中。
他变了。那个能与将士们勾肩搭背、豪饮烈酒的赵大哥彻底死了,死在了那场大火里。现在的他,沉默寡言,威严深重,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直到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空旷的寝宫。他几乎不近女色,也从不设私宴,像一个最虔诚的苦修士,在偿还一笔用王朝都还不清的血债。
这一日,早朝。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大殿之上,文武分列,气氛却诡异得令人窒息。武将们昂首挺胸,眉宇间是开国功臣的自负与骄横;文官们则战战兢兢,在这群杀气腾腾的丘八面前,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殿前司都虞候张琼,一个熊腰虎背的壮汉,声如洪钟地出列上奏。
“启奏陛下!臣以为,襄州、邓州乃我大宋南部门户,地理位置险要,须有良将镇守!原殿前司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李继勋,作战勇猛,忠心可嘉,堪当此任,臣举荐其为襄州防御使!”
张琼是赵匡胤的心腹旧部,陈桥兵变的中坚力量,说话极有分量。李继勋更是员猛将,在军中威望素著。这个任命,在所有武将看来,都顺理成章,天经地义。他们甚至已经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仿佛在说:看,这新朝,终究还是我们这些拿命拼出来的丘八的天下。
然而,龙椅上的赵匡胤面无表情,那双深邃的眸子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没有立刻同意,反而将目光缓缓转向了另一侧噤若寒蝉的文官队列。
“众爱卿,以为如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冰冷,让文官们齐齐打了个寒颤。
一片死寂中,一个叫吕余庆的翰林学士,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还是像个被推上刑场的囚徒般,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启……启奏陛下,臣……臣有异议。”
刹那间,数十道如同实质刀锋般的目光,从武将队列中齐刷刷地射向了吕余庆!那毫不掩饰的杀气,让这个年轻的文人瞬间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他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说道:“襄州乃军事重镇,亦是财赋重地。李将军虽勇,然……然不擅民政。若为将,可。若为一州之主,恐非良选。臣以为,当派一文臣为知州,总领军政财赋,另派一武将为兵马都监,辅佐军事,方为万全之策。”
这番话,无异于在一桶火药里扔进了火星!
“放你娘的屁!”
张琼当场就炸了,唾沫星子横飞,“一个手不能提刀、肩不能扛枪的酸儒,懂个什么军国大事!让一个文官去管武将,老子戎马半生,闻所未闻!滑天下之大稽!”
“没错!自古镇守一方,靠的都是铁血将军,哪有靠笔杆子的!”
武将们群情激愤,整个大庆殿都嗡嗡作响,那股蛮横的军威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吕余庆被这股气势骇得面无人色,摇摇欲坠,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被这群骄兵悍将生吞活剥。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从九天之上的龙椅处缓缓飘落。
“张琼。”
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瞬间砸碎了所有的嘈杂。
“臣在!”张琼梗着脖子,一脸不忿,他相信陛下终究会站在他们这些兄弟这边。
“朕记得,”赵匡胤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万年玄冰下捞出来的,“顾远……先生,曾经说过一句话。”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