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赵匡胤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紫宸殿里,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殿内只点着几盏孤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金砖上,显得格外孤独。
一个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禀报:“陛下,赵相公求见。”
“让他进来。”
赵匡胤头也没抬。
很快,穿着一身紫色官袍的赵普,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似乎比之前消瘦了一些,但精神却很好,眼神里透着一股文人谋士特有的精明和锐利。
“臣,参见陛下。”
“免礼,坐。”
赵匡胤指了指旁边的锦墩。
“史书,修得怎么样了?”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新朝建立,第一件大事,除了稳定政局,便是修前朝史。
这不仅是惯例,更是确立新朝法统、为自己正名的关键。
而负责主导修撰《后周史》的,正是当朝宰相,赵普。
“回陛下,一切顺利。”
赵普恭敬地答道,“只是……关于显德七年,开封之变,臣有些地方,拿捏不准,特来请示陛下。”
赵匡胤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知道,赵普说的,是正题了。
“说。”
“是。”赵普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小心翼翼地展开。
“臣在史书中,将顾远定性为‘国贼’,写他‘以阉人身,包藏祸心,蛊惑幼主,结党营私,终至弑君篡逆,人神共愤’。不知陛下以为,是否妥当?”
赵匡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仿佛要将赵普的内心看个通透。
赵普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自己走的这一步棋,很险。
身为宰相,他本不该用这种问题来试探帝王的心意。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远在当今这位陛下的心中,到底占据着一个怎样扭曲而重要的位置。
如果他不能准确地把握住陛下的真实想法,那么他这个宰相,随时都可能被换掉。
许久,赵匡胤才缓缓开口。
“写得很好。”
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这么写。”
赵普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赵匡胤的下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光这么写,还不够。”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一个故事,想要让人信服,尤其是要让千年之后的人都信服,就不能只有脸谱化的坏人。”
“你要给他一个动机。”
“一个合理的,能让所有人都理解的动机。”
赵普愣住了:“动机?”
“对,动机。”
赵匡胤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还是个太监,他为什么要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为了权势?他已经是幼主身边最信任的人,权倾内廷,还需要更多吗?”
“为了富贵?他掌管内库,国库的钱,跟他的私产有什么区别?”
“这些理由,都太牵强,骗不了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