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普的后背，瞬间就被冷汗浸湿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和这位新君的差距。

他想的，只是如何把顾远写成一个坏人。

而陛下想的，却是如何把这个“坏人”，写得合情合理，写得有血有肉，写到让所有人都挑不出破绽。

“那……依陛下之见，该如何写？”赵普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赵匡…胤沉吟了片刻。

“你就写，顾远，本是前朝忠良之后。”

“他的家族，在五代乱世之中，惨遭武人屠戮，全家死绝，只有他一人，被迫入宫为奴。”

“他眼见武将专权，藩镇割据，百姓流离失所，华夏陆沉，心中便埋下了对天下所有武人最深的仇恨。”

“他认为，五代之乱，根源就在于武人干政，骄兵悍将，无法无天。”

“所以，他处心积虑，蛊惑幼主，篡夺大位，其最终目的，并不是为了自己当皇帝。”

“而是要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来清洗整个武将阶层，建立一个由文人彻底主导的，绝对中央集权的，一个他理想中的……新世界。”

“他不是为了私欲，而是为了一个……偏执而疯狂的‘道’。”

赵普听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手稿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着赵匡胤，就像在看一个怪物。

这番话，简直是……诛心！

它不仅给了顾远一个看似无比合理的“黑化”动机，更可怕的是，它几乎完美地解释了顾远在金銮殿上，对赵匡胤说的所有那些关于“以文制武”的治国方略！

如此一来，顾远所有的行为，都有了逻辑支撑。

他不是一个单纯的坏人，他是一个为了复仇、为了自己心中扭曲的理想，而走火入魔的悲剧式枭雄！

而陛下您，则是洞悉了他疯狂计划，并最终将其粉碎，继承其“合理”治国理念，并剔除其“极端”手段的……天命圣君！

高！

实在是太高了！

赵普在这一刻，对眼前这位帝王，产生了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终于明白，那个在金銮殿上，被顾远训斥得像个学生一样的赵匡胤，已经彻底死了。

现在的赵匡胤，已经将顾远的“术”，学到了骨子里，并且青出于蓝。

“臣……明白了。”

赵普深深地拜了下去，心服口服。

“臣知道该怎么写了。”

“臣会写，陛下您，虽然最终斩杀了国贼顾远，但也敬佩他心中那份‘为天下重塑秩序’的志向。”

“所以，您才会在登基之后，采纳他那些‘以文制武’的策略，不是因为您被他影响了，而是因为您，作为一个真正的圣君，有容纳天下之智的胸襟，哪怕是敌人的正确思想，您也会加以采纳，为我大宋所用！”

“嗯。”

赵匡乙满意地点了点头。

“史官的笔，也是剑。”

“这把剑，朕今天，就交给你了。”

“不要让朕失望。”

“臣，万死不辞！”

赵普退下之后，赵匡胤重新坐回龙椅，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他拿起桌上的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顾远。

你看到了吗？

我正在按照你写好的剧本，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我正在用你教我的方式，来为你……为你我共同的这个新王朝，抹去所有的污点。

只是，你为我设计的这个故事，实在是太完美了。

完美到，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相信你，真的是那个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国贼。

而我，真的是那个洞悉一切的天命英雄。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被鲜血染红的、带着解脱微笑的脸。

那笑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在他的心脏上，日夜不停地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