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他们鄙夷其“阉宦”的身份和“弑君”的罪名。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承认,正是这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人,一手开启了属于他们文人的黄金时代。
没有顾远,就没有如今“与士大夫共天下”的国策。
没有顾远,他们这些读书人,恐怕现在还在某个藩镇武夫的幕府里,当一个摇尾乞怜的刀笔吏。
这种又爱又恨、又敬又怕的复杂情绪,让他们在提起这个名字时,总是充满了异样的感觉。
那李姓商人也知道自己失言了,连忙端起茶杯,讪讪地笑了笑。
“是是是,是在下孟浪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茶楼里,很快又恢复了喧闹。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个名字,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影子,笼罩在这片繁华盛世的上空。
无人敢公开谈论,却又无处不在。
……
与此同时,城外的禁军大营。
与城内的繁华热闹相比,这里却显得格外冷清。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有气无力地操练着。
营帐里,几个高级将领,正围坐在一起,喝着闷酒。
气氛,压抑得可怕。
“他娘的!真是憋屈!”
一个络腮胡子的大将,狠狠地将酒碗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想当年,咱们跟着大帅……不,是陛下,南征北战,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倒好,天下太平了,咱们这些武人,反倒成了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
“可不是嘛!”另一个独眼将军也愤愤不平地说道,“前几天,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在街上跟一个酸秀才起了点冲突,就因为对方是个举人,府衙的官吏,竟然不问青红皂白,先打了我儿子二十大板!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竟然还拿什么‘大宋律例’来压我!我呸!老子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儿吃奶呢!”
“行了,都少说两句吧。”
坐在主位上的,正是已经升任殿前都指挥使的石守信。
他的脸上,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悍勇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呛得他连连咳嗽。
“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些老兄弟,声音沙哑地说道,“陛下……他心里有杆秤。咱们这些人的功劳,他都记着呢。”
话虽如此,但他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永远也忘不了,建隆元年的那个清晨,赵匡胤站在血色龙椅前,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
也忘不了,顾远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杯酒释兵权”。
“将不知兵,兵不知将”。
这些话,就像一道道催命符,时时刻刻地在他耳边回响。
他知道,清算,是迟早的事。
陛下只是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将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开国功臣,一网打尽的时机。
想到这里,石守信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不寒而栗。
他端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只有这辛辣的酒,才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