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杯酒之前的寒风(1 / 2)

皇宫,垂拱殿。

夜色如墨,殿内却灯火通明。铜鹤烛台里,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这死寂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赵匡胤靠在龙椅上,指尖捻着一份来自枢密院的丝帛密折,那上好的料子在他粗糙的指腹间摩挲,却带来一种冰冷的刺感。

密折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淬了毒的蚂蚁,顺着他的目光,爬进他的脑髓深处。

“……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频繁于营中聚饮,酒后狂言,多有对朝廷‘重文轻武’之策的不满,称‘博士买驴,书券三纸,未有驴字’,讥讽文臣误国。”

赵匡胤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虎捷右厢都指挥使张令铎,纵其子当街策马,与御史中丞刘温叟车驾冲突,其子口出狂言‘我父乃开国元勋,撞死一个酸儒何足道哉’,事后张令铎仅以薄礼赔罪,毫无悔改之意。”

捻着密折的指节,一寸寸收紧,泛出用力的惨白。

“……民间多有流言,称‘朝廷忘了打江山的老兄弟’,‘飞鸟尽,良弓藏’,军心浮动,暗流汹涌,不可不防。”

“啪。”

密折被他轻轻地放在了御案上,发出的声音却像是一记惊雷。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又迅速消散。一种仿佛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

他知道,这一天,终究是来了。

这些年,他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严格执行着那个人的临终遗嘱。他设立通判,以文臣之手,给骄横的州府武将套上嚼子;他改革三司,将钱袋子从节度使的手里,死死地抢回了中央;他大力推行科举,让天下所有读书人的眼睛,都只盯着汴京这座金科玉律之城。

大宋的文治,已经如同晨曦,刺破了五代百年的黑暗。

这个国家,正在从一个血流漂杵的修罗场,慢慢恢复成一个可以安居乐业的人间。

但是,还有一个最致命的毒瘤,深植于帝国的心脏,尚未被切除。

那就是,以石守信、王审琦为首的,这批与他一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亲手将他扶上龙椅的……过命兄弟。

他们手中的兵权,太重了。

重到,他赵匡胤夜夜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会梦见陈桥驿的那件黄袍,那件曾经代表着无上荣耀的龙袍,此刻却像一张血色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让他窒息。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一个将领手中的权力,大到可以轻易废立君主时,那所谓的“忠诚”,就会变得比窗户纸还要脆弱。

顾远说的没错。

他夺取的,从来不是一个安稳的天下。

而是一座被强行压制住的火山。石守信他们,就日夜在他的卧榻之侧,围着火山口狂饮酣睡。

“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歇息吧。”

内侍总管王继恩,像猫一样无声地滑了进来,手中托盘上是一碗温热的参汤。

赵匡胤没有看他,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放在一边。他的目光穿透了窗棂,望向宫外沉沉的夜色。

“继恩,”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朕……算不算一个薄情寡义的刻薄之君?”

王继恩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都在发抖:“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扫清六合、再造乾坤的万古圣君,仁德之名,四海传颂啊!”

“圣君?”赵匡胤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浓重的自嘲,“一个……正准备磨刀霍霍,砍向自己过命兄弟的圣君吗?”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外人无法理解的、深入骨髓的挣扎和痛苦。

一边,是顾远用命、用万世骂名,硬生生为他换来的煌煌盛世。

另一边,是曾经在战场上为他挡过刀、在庆功宴上与他勾肩搭背、醉后豪言要“生生世世为兄弟”的手足。

他该如何选择?

恍惚间,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那个白衣染血的少年身影。他仿佛就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用那双看透一切的、冰冷到没有一丝情感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自己。

一个幽幽的声音,似乎就在他的耳边响起,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