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
皇宫,后苑。寒风穿过假山廊柱,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场特殊的“家宴”,正在一座四面通透的暖阁中举行。
说它特殊,是因为参加宴会的,除了当今的皇帝赵匡胤,便只有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等十余位,掌管着大宋最精锐禁军的核心将领。
没有文官,没有后妃,甚至连伺候的宫女内侍,都被远远地打发到了百步之外。
整个宴会厅里,只有君臣,或者说,曾经的兄弟。
气氛,从第一杯酒开始,就透着一股能把骨髓冻住的诡异。
赵匡胤穿着一身寻常的赭黄便服,脸上挂着和煦到近乎温暖的笑容,频频举杯,与众人共饮。他刻意模仿着记忆中那个魔鬼教给他的“术”,将自己伪装成一头收起了利爪的猛虎,温顺地舔舐着昔日的同伴。
他聊着当年在战场上分食一个饼子的窘迫,说着只有他们这些老兄弟才懂的荤段子,甚至还撸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一道旧伤疤,笑着问张令铎记不记得这是为谁挡的刀。
仿佛,他又变回了那个豪爽仗义、可以把后背交给任何人的赵大哥。
但石守信他们,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背脊挺得像一杆杆戳在地上的长枪,如坐针毡。酒是御赐的琼浆玉液,菜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可那醇厚的美酒入喉,却像刀子般刮过;那肥美的鹿肉在嘴里,更是味同嚼蜡。
因为,他们能清楚地感觉到,皇帝每一句温和的笑谈背后,都藏着一把无形的、淬了寒毒的刀。
那把刀,很冷,很锋利。刀锋正若有似无地,在他们每个人的脖颈大动脉上,轻轻地来回滑动。
“来来来,守信,朕敬你一杯!”
赵匡胤端起那只晶莹剔透的白玉酒杯,亲自走下台阶,来到了石守信的面前。
“想当年,若不是你在陈桥驿,亲手为朕披上那件黄袍,朕哪有今天?”
石守信的身体猛地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他手里的象牙箸“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发出的脆响在这死寂中格外刺耳。
“陈桥兵变”这四个字,是他们所有人的滔天富贵之源,但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尤其是在今夜,从当今陛下的嘴里亲口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催命的钟声。
“陛下言重了!”
石守信慌忙离席,像是被针扎了一般跪倒在地,双手颤抖地高举酒杯,“拥立陛下,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臣等不过是顺天应人罢了,万万不敢居功!”
这番话,他说得滴水不漏,惶恐至极。
但赵匡胤,却只是低头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天命?”
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模仿自某个人的悲悯与嘲弄。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命。”
“不过是,谁的兵强,谁的马壮,谁的刀……更快罢了。”
这句话,就像一道自九天之上劈落的黑色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在场所有武将的天灵盖!
整个暖阁,瞬间陷入了坟墓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呼吸都为之停滞,用一种近乎见鬼的惊恐眼神,死死地盯着赵匡胤。
这话,太重了。也太……直白了!
这不就是在指着他们的鼻子说: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朕知道,你们也想学朕的样子,也想尝尝那件黄袍的滋味!
石守信的冷汗,“刷”地一下湿透了背心,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刻都凝固了。
他“扑通”一声,五体投地。
“陛下明鉴!臣等对陛下的忠心,苍天可鉴,日月可表啊!绝无二心!”
“臣等绝无二心!”
王审琦、高怀德等人,也如同被惊雷劈中的兔子,瞬间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赌咒发誓,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是真的怕了。怕到了骨子里。
他们不知道,皇帝今天到底想干什么。这是要……图穷匕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