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你们手中的兵权，都给朕……交出来！”

这句话，不似雷霆，却比雷霆更重，它像是一座无形的山，轰然压下，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都砸进了地里。暖阁内死寂无声，连烛火摇曳的“噼啪”声都消失了，只剩下众人粗重到近乎窒息的喘息。

兵权。

那是他们这些武人刻在骨头里的图腾，是他们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换来的唯一依仗。是他们在汴京城横着走的底气，是他们家族荣华富贵的根基。

没有了兵权，他们就是一群被拔了利爪獠牙的猛虎，空有一身煞气，却只能被困在笼中，任由那些曾经被他们鄙夷的文官们指点、圈养。

把兵权交出去？

这和亲手挖出自己的心脏，有什么区别？

石守信缓缓抬起头，那张被风霜雕刻的粗糙脸庞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陛……下……”

他看着龙椅上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记忆的洪流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想起了多年前，也是一个寒夜，赵匡胤把最后半张胡饼塞进他手里，拍着他的肩膀说：“守信，有我一口吃的，就饿不着你！”

可如今，一道龙椅，一道明黄，就将他们彻底隔绝在了两个世界。

龙椅之上，是俯瞰众生的孤家寡人。

龙椅之下，再无可以托付生死的兄弟。

“怎么？”

赵匡胤看着他们那一张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声音又冷了三分，像淬了冰的刀锋。

“你们……不愿意？”

他没有去碰腰间的佩剑，那太粗暴，也太低级。他只是缓缓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面前那只盛满冷酒的白玉杯。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与那通透的玉壁相映，透着一种病态的优雅与森然。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仿佛在欣赏一场绝美的风景。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在场所有武将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停滞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敢说出半个“不”字，下一秒，这只白玉杯就会被轻轻放下，而那个清脆的声响，将是埋伏在殿外数百名刀斧手冲进来，将他们连人带桌剁成肉泥的唯一信号。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术，杀人于无形，灭心于无声！

王审琦的大脑，在极致的恐惧中疯狂运转。他知道，今天这个局，是那个叫顾远的魔鬼，在死前就为他们所有人画好的坟墓。他们要么自己躺进去，换一个家族的富贵平安。要么，就由陛下亲手把他们踹进去，落得个满门抄斩，遗臭万年的下场。

根本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臣……愿意！”

王审琦猛地一咬舌尖，用剧痛换来一丝清醒，第一个嘶哑地咆哮出声。

“臣！愿交出所有兵权，告老还乡，为陛下……为大宋……看守皇陵！”

说完，他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在为自己的武将生涯，举行一场卑微的葬礼。

有了第一个带头羊，其他人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

“臣也愿意！臣也愿意啊！”

“臣愿为陛下效死！求陛下开恩！”

一时间，殿内哭喊声、表忠心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磕头时沉闷的撞击声。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丑态百出，唯恐落后一步，就会被划入“不忠”的行列，那无比忠诚的场面，看起来却无比的可悲。

赵匡胤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却有一块地方，在缓慢而坚定地死去。

他知道，他们不是真的愿意。

他们只是怕了。是被他这个皇帝的威严，是被那个看不见的魔鬼的阴影，给彻底吓破了胆。

他的心里，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浩瀚如宇宙的空虚和悲哀。他亲手，用最冷酷的方式，斩断了自己与过往所有的温情与联系。

从今往-后，他真的成了，一个没有朋友，没有兄弟，连一个可以放心喝酒的人都没有的……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