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顾远是被监工的吆喝声吵醒的。
“起来!都起来干活!”
棚子里的劳工们像条件反射一样,纷纷爬起来,动作快得惊人。顾远也跟着起身,背上的伤经过一夜,已经肿胀起来,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
他穿上衣服,那件粗麻上衣已经被血和草叶的汁液染成了黑红色,硬邦邦的。穿在身上,摩擦着伤口,疼得他额头冒汗。
陈老三递给他一个水囊:“喝点水,能舒服点。”
顾远接过,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喝下去之后,干渴的喉咙总算湿润了一些。
“今天你去东边,”陈老三说,“那边在挖地基,需要人搬土。比搬石头轻松点。”
顾远点点头,跟着人流走向工地东边。那里确实是在挖地基,劳工们用木锹挖土,再用藤筐装起来,背到远处倒掉。活儿不重,但重复性极高,而且太阳越来越毒,没一会儿,顾远就汗流浃背了。
他一边干活,一边观察周围。
通天塔的地基挖得很深,至少有三四丈。地基的边缘用黑色的巨石砌成,和塔身是同一种材质。那些石头表面光滑,上面也刻着符文,但颜色比塔身上的要浅一些。
更奇怪的是,地基挖到一定深度后,种土的时候,动作都会快一些,似乎很忌讳。
顾远抓起一把暗红色的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血腥味,只有一种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
“别碰那东西!”旁边一个劳工低声警告他,“那是血土,不干净。”
“血土?”顾远问。
劳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是以前埋在这里的人的血,渗到土里了。方士老爷们用符咒镇着,才没出事。我们挖出来,得赶紧运走,不能让太阳晒太久。”
顾远点点头,把土扔回藤筐里。
血土。被血浸透的土。这通天塔
中午吃饭的时候,胖厨子照例多给顾远舀了一勺粥。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下午去铁匠棚那边,有人找你。”
“找我?”顾远问。
胖厨子努努嘴:“自己去看。”
吃完饭,顾远走向铁匠棚。那是工地边上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棚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棚子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皮甲,腰间挎着刀。他们看见顾远,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顾远?”其中一个问。
“嗯。”
“跟我进来。”
顾远跟着他走进铁匠棚。棚子里面很热,火炉里的火烧得正旺,一个光着膀子的铁匠正在打铁,汗水顺着他的背脊往下流。
棚子的角落里,放着一张粗木桌,桌上摆着几卷竹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他头发束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脸色苍白,眼神却很锐利。
“人带来了。”带他进来的汉子说。
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向顾远。他的目光在顾远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背上的伤口上。
“背上的伤,怎么来的?”他问。
“监工打的。”顾远说。
“为什么打你?”
“我发呆,没及时干活。”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他指了指桌前的木凳:“坐。”
顾远坐下,感觉屁股下的木凳又硬又凉。
“我叫方旭,是通天塔修建处的记录官。”中年男人说,“听说你识字?”
“嗯。”
“识多少字?能写吗?”
“常用字都会,能写。”顾远说。这不是吹牛,他确实会写简体字和繁体字,虽然这个时代的文字可能和后世有差异,但应该差别不大。
方旭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递给他:“写几个字看看。”
顾远接过竹简,又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头是动物毛,有些分叉。他蘸了点墨,在竹简上写了几个字。
方旭看着他写字,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字,和现在通行的秦篆不太一样。”方旭说。
顾远心里一沉。他写的是后世常见的楷书,和秦朝的小篆确实有很大差别。
“小时候跟一个游方的先生学的,”顾远说,“他说他的字是从更古老的地方传下来的。”
方旭盯着他看了几秒,又低头看了看竹简上的字。那些字结构方正,笔画清晰,确实和秦篆不同,但又有一种古朴的韵味。
“有意思。”方旭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夸赞还是怀疑。
他收起竹简,站起身:“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去挖地基了。跟我来,有别的活给你。”
顾远跟着方旭走出铁匠棚。他们穿过工地,走向通天塔的方向。越靠近通天塔,空气中那股吸神的感觉就越明显。顾远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正在被一点点抽走。
通天塔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拱门,拱门上方刻着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阴影里发出微弱的蓝光。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卫兵,他们手里拿着长戈,眼神冰冷。
方旭出示了一块令牌,卫兵放行。
走进通天塔,顾远感觉温度骤降。塔内很暗,只有墙壁上镶嵌的一些发光的石头提供照明。那些石头发出淡蓝色的光,照亮了脚下的石阶。
石阶很宽,向上盘旋延伸,看不到尽头。墙壁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比外面的要复杂得多。顾远能感觉到,那些符文在流动,像是活的一样。
“别乱看,别乱摸。”方旭低声说,“跟着我走。”
顾远点点头,收回视线,只看脚下。
他们爬了大概一刻钟的楼梯,来到一个平台。平台很大,周围有好几个房间。方旭带着顾远走进其中一间。
房间里放着几张木桌,桌上堆满了竹简。一个年轻女子正坐在桌后写字,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皮肤很白,和外面那些面黄肌瘦的劳工完全不同。
“阿姐,我带新人来了。”方旭说。
女子抬起头,看向顾远。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