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拎起酒坛倒了两盏,酒液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
“先生,这坛酒我藏了三年,本打算自己留着喝的。”
“那牛肉呢?”
“程家买的,反正他们那儿经常有老死的牛。”
“那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希望先生能看开些。”
“没那个必要,我本来就看得很开。”
冯仁顿了顿:“我……已经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吗……李白没再说,只是自顾自的喝。
……
次月。
宋璟离世。
丧事办得极隆重。
李隆基罢朝三日,追赠太尉,谥号“文贞”。
出殡那日,仪仗从朱雀大街一直排到春明门外,满城百姓夹道观看。
冯仁没去送。他站在自家后院的槐树下,远远听见街上传来哀乐声,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冯昭去了,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他在前厅坐了一会儿,喝了两盏凉茶,才往后院来。
“爹。”他站在门口。
冯仁正给怀瑜讲书,闻言抬头:“怎么样?”
“李林甫主祭,裴公站在第三排。”冯昭顿了顿,“朝里的事,变了。”
“怎么变的?”
“今日送葬,李林甫走在灵柩前头,裴公走在他后头三步。”
冯昭道,“这是排位。以前两人并排走,如今裴公退了一步。”
冯仁把手里的书合上,搁在案边。
“裴耀卿自己怎么说?”
“裴公没说什么。倒是散场的时候,贺知章悄悄跟我说了一句话。”
冯昭压低声,“他说,‘宋璟一走,裴公怕是撑不过明年开春。’”
冯仁沉默了一阵。
“接下来就是你跟李林甫的博弈,你有信心吗?”
“问我有没有信心,不如问我怕不怕。”
“怕什么?”
“怕输。”
冯昭走进来,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手指叩着扶手。
“李林甫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三省六部里安插了多少人,连宫里的宦官都有他的眼线。裴公……”
他顿了一下,“裴公是好人不假,可好人斗不过李林甫。
宋公一走,朝里能压住李林甫的人,没了。”
冯仁没接话,从案上摸过茶壶,给冯昭倒了盏凉茶。
冯昭端起来灌了一口,放下,“你让我跟李林甫博弈,可我现在连棋盘都还没摸熟。”
“所以我才问你有没有信心。
要是没信心,贺知章、李白还有在荆州的李适之,我想办法扶持。”
冯昭想了想:“算还是我来吧。
他们三个最大的就贺知章,但贺监老了,李林甫的官阶比他大不说,他的班底对不上。
李白、李适之需要培养,更何况,李白是诗人。
我是现成的宰相还是勋贵,咱家还是皇亲。
李林甫要动我还要掂量掂量。”
冯仁“嗯”了一声:“想好了?”
“想好了。”
“我会在暗处帮你平掉李林甫的暗卫,朝堂上你要机灵些。
勋贵那边你要少走动,免得李林甫扣个谋反的帽子。”
冯昭拱手:“孙儿明白了。”
……
——
三日后,贺知章在宣政殿递了一封折子。
折子是柳慎写的,贺知章只加了一句话:“臣观此折,事关国计民生,不敢不奏。”
李隆基打开折子,看了半盏茶的工夫,越看眉头越紧。
“高力士。”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头,“去把李林甫叫来。”
李林甫来得很快。
进了宣政殿,见李隆基手里捏着那封折子,心里就明白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行了礼,站在下头。
“李相,谷城赈灾的事,你知道吗?”李隆基问。
“臣知道一些。谷城去年遭了水患,户部拨了粮,县里也自筹了一些,百姓得了安置。”
“安置得怎么样?”
“据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还算妥当。”
李隆基把那封折子扔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李林甫捡起来,翻了一遍,脸色没变,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柳慎说,谷城的赈灾粮,账上有,百姓手里没有。你怎么看?”
“回圣人,柳慎是御史,查案是他的本分。
但他一个人走马观花,未必周全。臣以为,不如让中书省派员复查。”
“你方才说襄州节度使奏报‘还算妥当’,可柳慎查出来的是‘百姓只领到一半’。
这两个说法,总有一个是假的。”
李林甫躬身:“臣不敢欺瞒圣人。
襄州节度使的奏报,臣也是转呈。
是否属实,臣这就派人去查。”
李隆基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不用你派人。朕让裴耀卿派人。
户部的事,户部自己查。”
“圣人,可裴耀卿……”
“裴耀卿是老户部了,他心底有数。”
李林甫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面上却平静:“圣人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