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末。
张守珪部将赵堪、白真陁罗等人假借张守珪之名,令平卢军使乌知义率领骑兵截击反叛的奚人于潢水之北。
结果唐军先胜后败。
高适刚被调回张守珪手底任折冲都尉,败报就到了。
张守珪问报信的军校:“乌知义现在何处?”
“回大帅,乌将军在潢水南岸收拢残部,不敢回来。”
张守珪沉默了一会儿。
他帐下的人都知道,这位幽州节度使平日里话不多,越是沉默的时候,越要小心。
“叫赵堪和白真陁罗来。”
两人来了,站在堂下。赵堪脸上还带着点得意,白真陁罗低着头。
张守珪看了他们一眼:“谁让你们假传军令的?”
赵堪一愣:“大帅,不是您……”
“我让你去截击,没让你渡河追击。
乌知义不懂,你也不懂?”
赵堪张了张嘴,白真陁罗拉了他一把,两人跪下了。
张守珪没看他们,对左右说:“押下去,各打四十军棍,革职留营。”
两人被拖出去的时候,赵堪还喊了一声:“大帅!我们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张守珪抬起头,“为了给我挣脸?你们拿几千条人命给我挣脸?”
手下校尉上前:“帅爷,末将以为,此事咱们烂在肚子里为好。”
张守珪没接那话。
他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幽州舆图前,手指点在潢水的位置上,慢慢往下划。
划到营州,又划到平卢,最后停在安东都护府。
“烂在肚子里?”他背对着众人,“赵堪、白真陁罗假传军令,乌知义损兵折将,这事瞒得住?
奚人那边死了多少人?契丹那边怎么看?瞒得住吗?”
“帅爷,您想啊,此二人是假借帅爷的名义下的令。
尽管二人受罚,可名义终究是帅爷下的军令。
若圣人追责……”
那校尉没敢继续说下去。
高适看不下去,上前:“大帅,若此事被压下,事后圣人追责岂不是要加倍惩处?
此时坦荡些,圣人也不会觉得大帅包庇,反而勇于承担,说不定会不罚。”
“你也说是说不定。”那校尉转身:“高适,你才来这儿几天?
去了趟幽州给你撞了个机遇,碰上金吾卫大将军卢凌风。
要不然,你也只是从咱们营里跑出去的逃兵!”
“你!”高适咬着牙。
见他说不出话,那校尉转身对张守珪道:“小的是李相的表亲,可以尝试去跟李相说说。
帅爷在兵部那边给那些侍郎、都给事中一些好处,兵部那边尚书大人也不会知道。
此事,自然也不会到圣人那里。”
张守珪转过身,目光先落在高适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那校尉身上。
“你叫什么来着?”
“小的王……”
“王什么不重要。”张守珪打断他,“你真能跟李相说得上话?”
“能,好处到位即可。”
“高适。”
“末将在。”
“你替我去趟潢水,把乌知义带回来。他要是敢跑,你就拿我的令箭绑他回来。”
高适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守珪又叫住他,“你到了那边,先别急着绑人。
把溃散的兵卒收拢了,清点伤亡,把实情写清楚。
乌知义有罪,但罪不在他一人。
赵堪、白真陁罗假传军令的文书,你一并带回来。”
“末将明白。”
高适走了。
张守珪支走了高适,看向王校尉,“要多少?”
“几千两……李相看不上,至少一万两吧。”
张守珪走到案前,提笔写了封短笺,封好,递给王校尉:“你亲自去长安。
到了之后,先找李相的门房递这个。
别的不用多说,就说‘幽州张守珪问李相安’。”
王校尉双手接过,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张守珪又叫住他。
“帅爷还有吩咐?”
张守珪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搁在案上:“这个带上。李林甫认这个。”
王校尉拿了玉佩,一溜烟出了门。
帐中只剩下张守珪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手指还停在安东都护府的位置上,许久没动。
案上的灯花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
长安这边,冯玥的丧事办完,冯府上下像是被抽走了一根梁,屋子还在,可总觉得空。
冯昭下了朝回来,连官服都没换就去了书房。
冯仁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舆图,是幽州、平卢、安东那一片。
“爷爷。”
“坐。”
冯昭坐下,等了一会儿,冯仁才开口:“张守珪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