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员纷纷起身行礼,“恭迎圣人,问圣公安?”
李隆基步履从容地踏入政事堂,一身常服,目光扫过众人。
“朕安。”
缓步走到主案前落座,“方才在外便听闻,诸位在争论东北边将封赏之事?”
李林甫率先出列,“回圣人,范阳、平卢奚寇屡犯边民,劫掠商旅、侵扰村落,边关不得安宁。
安禄山驻守平卢,身先士卒,数次击溃来犯残部,斩获颇丰,稳固东北防线有功。
臣以为当擢升嘉奖,以励边军。”
李隆基看向冯昭:“冯仆射执掌兵部,总领天下兵务,你怎么看?”
冯昭稳步出列,“圣人,安禄山击退奚寇,小有战功,酌情赏赐锦帛、钱粮即可,合情合规。
但若骤然擢升节度副使、兼理范阳兵马,臣以为万万不可。”
“哦?”李隆基微微挑眉,“何解?”
“其一,东北奚、契丹残部作乱时机太过蹊跷。”
冯昭声音清亮,“往年秋高马肥方有寇掠,如今盛夏频犯,只扰乡野百姓,不攻城池军镇。
只劫私财,不触官仓。
分明是有人刻意纵容、刻意造势,只为凸显安禄山战功。
博取升迁资本,并非真真切切的边患危机。”
“其二,边镇规制森严,兵马员额、募兵收纳,皆需兵部报备、朝廷核准。”
冯昭抬手呈上手边核查好的文书,递至内侍手中转呈李隆基。
“安禄山私下收纳潢水溃兵千余,尽数归入自己麾下。
隐匿不报中枢,私自扩充部曲。
此乃边将大忌,已是违制重罪。”
“有功当赏,有罪当罚,方是朝廷公允、军心所向。”
冯昭躬身朗声而言,“未追责其私蓄兵马之过,已是圣恩宽宥,若再越级擢升,便是赏罚失度。
日后各镇边将纷纷效仿,私募兵卒、隐匿军力。
中枢无从节制,大唐边镇规制必将崩坏,尾大不掉之患,自此而生。”
一番话条理分明,有理有据。
既戳破了李林甫刻意造势的私心,又点透了边将坐大的社稷隐患。
句句站在朝政大局,无半分私怨偏颇。
不少人悄悄抬眼,又迅速低头,不敢流露半分神色。
谁都明白,冯昭这番话,等于当着圣人的面,撕碎了李林甫精心编织的面皮。
李林甫一副虚心辩驳的模样:“圣人,冯仆射所言太过苛责,亦太过危言耸听。
潢水一战唐军溃败,无数兵卒流离边境。
无人收拢,只会沦为流匪,劫掠边地,祸乱民生。”
“安禄山收拢残卒,是安抚溃兵、安定边民,是主动替朝廷分忧,绝非私蓄部曲、图谋不轨。”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如今西陲已定,东北未宁,正是用人之际。
若因拘泥规制、苛责小节,冷了边关将士奋勇杀敌之心,日后谁还愿为大唐镇守国门、拼死御敌?”
他巧妙偷换概念。
将违制募兵洗白成安抚边民的功绩,又将小事放大,扣上“寒将士之心”的帽子,再度将两难局面抛回给冯昭。
冯昭正要再辩,李隆基忽然抬手,止住了二人的争执。
他半生驭臣,最是忌惮边将拥兵自重、不受节制。
可如今盛世承平,边将屡立战功,正是倚重之时,他亦不愿轻易冷了边关军心。
良久,李隆基才缓缓开口,“安禄山收拢溃兵,初衷为安边,情有可原。
未报备中枢,违制失度,亦属实。
功过相抵,不追其私募之罪。
但擢升节度副使太过仓促,冯仆射所言有理,不可纵容边将越权。”
错失了扶植安禄山的机会,我没边军支持,朝堂上将难跟冯昭这个臭丘八抗衡……李林甫神色微滞。
可下一刻,李隆基再度开口,“然其御寇有功,不可不赏。
着,加封安禄山为平卢兵马使,赏锦帛五百匹、粟米千石。
专司平卢边防剿寇之事,暂不兼范阳兵马事。”
看似驳回了李林甫的越级擢升之请,采纳了冯昭的规制之言。
实则依旧给足了安禄山封赏,坐实了他的战功。
变相默许了他收拢溃兵、掌控平卢军力的事实。
冯昭心中一沉。
他最担心的,从来不是一时的官职高低,而是朝廷对安禄山私蓄军力的默许。
今日圣心权衡,看似公允,实则撕开了一道裂口。
从此以后,边将私募部曲,便有了模糊的先例。
李林甫迅速收敛眼底的失落,躬身谢恩:
“圣人赏罚分明,边疆将士必感恩戴德,誓死效忠大唐!”
冯昭只得随众躬身:“臣遵旨。”
……
日暮时分,冯府后院。
待冯昭说完最后一句,冯仁才缓缓抬手,“他还是飘了。”
冯昭点头,“今日默许安禄山私纳溃兵无罪,日后各镇边将皆可效仿。
李林甫看似只争了一个兵马使的封赏,实则撬开了中枢管控边军的口子。”
“没错。”冯仁轻声道,“李隆基晚年最善帝王制衡之术。
他压着李林甫,不让安禄山一步登天,是怕边将势力过快坐大。
可他又舍不得彻底打压,留着安禄山、李献忠互相制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