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音落下,掷地有声,响彻整座校场。
李瑛沉声应道:“末将,遵旨。”
话音落,他抬手,指尖抚过微凉的玄铁面具边缘。
一声轻脆的卡扣响动,沉闷又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他缓缓抬手,将那副遮面多日的玄铁面具,缓缓取下。
晨光骤然落在他的面庞上。
容貌尽毁,文臣纷纷抬手遮目,部分武将也眼神飘忽。
唯独李隆基面不改色,起身走到李瑛面前。
“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才是悍将!
你们,放下手!看看咱大唐的脊梁!”
方才抬手遮目、侧目回避的文武百官。
闻言只得僵着身子,缓缓放下衣袖,目光被迫落在阵前之人身上。
多数文臣眼底藏着惊愕与不忍,世家子弟更是面色发白,从未见过这般残破却铮铮不屈的面容。
可无人敢再流露出半分轻鄙。
“面皮残破,筋骨未摧,身经百战,初心不改。
这才是我大唐戍边将士该有的模样!”
百官无人敢应声,尽数垂首肃立。
谁都听得出来。
圣人这番话,看似褒奖区区一个新晋武将,实则是当众敲打满朝文武、一众世家子弟。
京中权贵常年养尊处优,子弟沉溺奢靡、怠于国事。
禁军新兵浮华孱弱、不堪一战,早已是朝堂顽疾。
今日圣人借陈李一人,狠狠撕开了长安繁华表象下的孱弱腐朽。
李隆基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肃立如林的三千边军老卒,抬手扬声:
“诸将士戍守边疆,栉风沐雨,浴血护我大唐山河,劳苦功高!
今日归卫京畿,便是长安屏障、朕之臂膀!”
“誓死护佑长安,誓死效忠圣人!”
三千将士齐声应和,声浪滚滚,震得校场积雪簌簌坠落,甲胄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李隆基龙颜大悦,颔首笑道:“好!好一支铁军!”
说罢,他再度落目于李瑛身上,圣音朗朗,当众落定封赏:“陈李听旨。”
李瑛垂首躬身,身姿挺拔如松,语调平稳无波:“末将在。”
“汝戍边经年,屡立战功,治军沉稳,忠勇可嘉。
今擢升你为游骑将军、加骑都尉,兼领旅贲营副统领。
掌京营操练实权,统管三千边军老卒,即刻履职!”
五品武官,兼掌京营实权!
要知道,寻常戍边校尉,辗转数年、累立战功,方能堪堪熬至六品、七品。
而这个来历看似普通的边卒,一朝归京,便越级擢升。
手握长安最精锐禁军的操练之权,升迁速度堪称破天荒。
众人艳羡之余,更多的是心惊。
谁都清楚,旅贲营如今是京防核心、皇城最后的屏障,执掌此处兵权,便是攥住了长安命脉。
李瑛心绪无半分波澜,历经半生起落,荣辱得失早已看淡。
他稳稳叩首行礼,声音清正:“末将谢圣人隆恩,定当尽心治军,严守京畿,不负圣恩,不负大唐!”
“起来吧。”李隆基抬手,目光扫过身侧冯昭,“冯卿整顿京防,汰弱留强、去芜存菁。
一举夯实皇城守备,功不可没。
此番换防,处置得当,甚合朕意。”
冯昭躬身垂首,恭敬应答:“臣为国整军,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日后必紧盯京防,严整军纪,护我长安无虞。”
阅军大典继续。
李隆基亲自巡阅阵列,目光扫过每一名身披寒霜、甲胄鲜明的边军老卒,越看越是满意。
往日京师禁军的散漫奢靡荡然无存。
眼前三千将士,个个皆是从沙场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精锐,每一缕气息都藏着守土卫国的铁血担当。
巡阅完毕,圣驾起銮回宫。
百官依次散去,一路低语不绝,无人不热议今日阅军之事、新晋骤贵的陈李。
李林甫缓步随行,身侧李福低声附耳:
“相爷,果真被您料中,圣人非但未疑,反倒破格重用此人。
如今他与崔器共掌京营,冯家彻底攥住皇城兵权,于我们极为不利。”
李林甫步履从容,只淡淡道:“有利无弊。”
李福一愣:“相爷何出此言?”
“从前京防孱弱,圣人无底牌,只能一味制衡纵容边镇。
如今有了这支百战京军,有了陈李、崔器两把利刃,圣人腰杆挺直。
往后对东北边镇,必会日渐严苛、多方掣肘。”
他唇角勾起一抹深邃算计的弧度:“冯家以为握了兵权、稳了朝局。
殊不知,已然成了圣人制衡边镇、压制藩镇的刀。
刀越锋利,越容易折损,越容易被推到风口浪尖。”
~
校场之上,百官散尽,寒风再起,卷着残雪纷飞。
冯昭驻足,看着身前立着的两道身影,心头巨石稍稍落地。
“今日一过,长安再无人敢轻视旅贲营。”
冯昭开口,声音低沉,“但风头太盛,必招四方忌惮。